宇文泽紧随其后,紫袍上溅了几点血渍,手里的剑还没来得及归鞘,剑身上的血在滴。
陈宴在校场中央勒住了缰绳。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铁链绑在脚下的贺兰柏。
贺兰柏的额头磕在碎石地上,磕得皮破血流,嗓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变了调。
“柱国饶命!柱国饶命啊!老夫愿意献出全部家产,田产粮食银两全部交出来,只求柱国留老夫一条狗命!”
陈宴从马背上翻身下来,靴底踩在碎石上。
他没有看贺兰柏。
他转过身,面向了堡墙外面那些正在从城门涌进来的百姓。
数万张被饥饿和愤怒扭曲了的面孔从城门通道里挤了进来,黑压压的人潮将整座坞堡的校场填满了。
陈宴站在校场中央,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一脚踩在了贺兰柏的脊背上,将他的脸碾进了碎石里。
“贺兰柏,你烧了三万石军粮,杀了三十个守仓的弟兄,封了全城的粮铺,把灵州几十万百姓往死路上逼。”
他的嗓音从胸腔里碾压出去,灌进了校场上每一双耳朵里。
“这笔账,不是本公跟你算的。”
他将靴底从贺兰柏的脊背上移开,朝着身旁的背嵬死卫挥了一下手。
“把他拖到城门外面去。”
两名死卫将贺兰柏从地上拖了起来,铁链在碎石上拖出了两条刺耳的摩擦声。
“让百姓们自己来审他。”
贺兰柏的惨叫从校场中央一直拖到了城门通道里。
城门外面,数万百姓听到了这句话。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生了锈的镰刀,嗓音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小老这辈子欠了贺兰家三十年的债,还了一辈子都没还完,老婆子被他们打断了腿,儿子被他们抓去当了奴,今天谁也别拦着小老!”
镰刀举了起来。
陈宴没有看。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了坞堡深处那三座地下粮窖的方向。
高炅已经带着明镜司的缇骑将粮窖的铁门撬开了,沉重的铁门在绞链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向两侧洞开。
粮窖的入口是一个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半地下的巨大空间,空间的高度超过了两丈,长度延伸到了目光看不见的幽暗处。
空间里面堆满了粮食。
白花花的大米被装在麻袋里,一袋挨着一袋,一层叠着一层,从地面一直堆到了穹顶,密密麻麻,望不到边。
赫连识站在粮窖入口,嘴巴张到了下巴要掉的程度。
“这,这至少有几十万石!”
他的拳头在大腿上砸了一下,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浓烈的恨意。
“灵州的百姓快饿死了,他们在地底下藏了几十万石粮食!”
宇文泽站在粮窖入口的石阶上,整个人的脸上写满了一种连愤怒都压不住的荒谬感。
“阿兄,这些粮食够灵州全境吃一年了。”
陈宴的手掌按在了粮窖入口的石壁上,手指在石壁上轻轻划了一道。
“传令下去,开仓,放粮。”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
但当这四个字从校场上的府兵嘴里一个传一个地传到城门外面的时候,城门外面的数万百姓先是安静了两息。
然后声浪炸了。
哭声,笑声,跪地磕头的声音,以及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那一句。
“柱国万岁!”
粮食从地下粮窖里被一袋一袋地搬了出来,白花花的大米在阳光下洒落了一地,光粒在阳光中像碎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