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千里风尘入帝京

巴特尔眯着眼,望着前方那条若隐若现的路。

路很窄,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去,颠得木箱在车上咣当咣当响。

*

车队又走了三天,出了漠南蒙古,进入张家口地界。

路宽了,行人也多了。

偶尔能看见几个赶着毛驴的商贩,驮着茶叶和布匹,往北边的草原去。

他们看见车队,连忙让到路边,弓着腰,头都不敢抬。

巴特尔望着那些商贩,他们的衣裳破旧,脸上满是风霜,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把草原上需要的东西运上去,把草原上产的东西运下来,赚个差价,养家糊口。

“大哥,你在看什么?”阿尔斯楞问。

“看那些人。他们看见咱们,跟看见官兵一样。”

“那怎么了?”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放慢马速,目光落在那几个商贩身上。

他们已经退到了路边的土坎下,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用躲。”

巴特尔勒住马,声音不高,可在空旷的原野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是去京城的,不是来抢东西的。”

商贩们抬起头,望着这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长袍,腰系银质腰带,佩刀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脸被风沙吹得有些粗糙,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领头的商贩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大人,您是从草原来的?”

“是。”

“去京城?”

“是。”

商贩没敢再问,又弓了弓腰。

巴特尔没有说什么,策马继续向前。

车队从他身边经过,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地,扬起一路尘土。

那几个商贩躲在一边,直到车队的尾巴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站起身来。

*

晌午,车队在一处驿站歇脚。

驿站的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张家口干了十几年,见过无数南来北往的车队,可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三百骑兵,十几辆大车,领头的还是个穿着藏蓝长袍的年轻蒙古贵族。

他连忙迎上去,安排房间、马料、午饭,手脚麻利得很。

巴特尔没有进房。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苏赫巴鲁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茶。“想家了?”

“没有。”

“那在想什么?”

“在想,京城的人会怎么看我。”

苏赫巴鲁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京城的人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看自己。”

巴特尔端着茶碗,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他没有躲,眯着眼,迎着风,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

车队过了张家口,进入直隶地界。

路宽了,也平了,官道两旁渐渐有了人家,村庄一个连着一个,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赶了十几天路,人和马都到了极限。

巴雅尔下令在宣化府城外歇一晚,明日一早再进城。

驿站比草原上的客栈大得多,青砖灰瓦,院子宽敞,能停下十几辆大车。

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顾,在宣化待了十几年,见过北来南往的蒙古王公不计其数,可像博尔济吉特氏这样带着三百骑兵、十几车礼物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把最好的院子腾出来,又让人烧了热水、备了草料,亲自端着茶壶送进上房。

巴雅尔正坐在桌前看舆图,顾驿丞轻手轻脚地进来,把茶壶放在桌角,压着声音说了句“王爷请用茶”,便弓着腰退了出去,不敢多留。

巴特尔从隔壁过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是乌云托商队捎来的。

信不长,字迹端正,每句话都落在实處——家里的牲畜过了冬,草场没受灾,铁木真吵着要跟来,被按住了。

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巴特尔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宣化府”三个字上。

从草原深处到这座边城,走了半个月。

从宣化到京城,快马一天半,车队慢行最多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