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千里风尘入帝京

京城的城墙、宫殿、街道,很快就要亲眼看见了。

察哈尔部的贡使早已传回消息——博尔济吉特氏的车队过了张家口,不日抵京。

理藩院的官员提前一天到宣化迎接,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郎中,姓吴,在理藩院干了二十年,专管蒙古王公朝觐事务,闭着眼能说出漠南漠北四十九旗的盟长姓名、驻地、兵马数目。

吴郎中站在驿站门口,望着从街那头缓缓驶来的车队。

三百骑兵,清一色的枣红马,马背上的人腰悬佩刀,目不斜视,气势比他在理藩院待了二十年见过的任何一支蒙古骑兵都盛。

十几辆大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车上的油布蒙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底下装的是什么。

巴雅尔勒住马,翻身下来。吴郎中上前几步,抱拳行礼。

“下官理藩院郎中吴延年,奉旨迎接王爷。王爷一路辛苦。”

“吴大人辛苦。皇上可安好?”

“皇上圣躬康泰。太子殿下已从广州回京,大阿哥也一同回来了。”

巴雅尔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吴延年脸上。

“太子殿下在广州办工厂的事,本王也有所耳闻。听说新造的火器,比洋人的还厉害。”

吴延年笑了笑。“下官不懂火器,不敢妄言。王爷到了京城,亲眼看看便是。”

巴雅尔没有再问,翻身上马,招呼车队继续前行。

*

车队进了京城,是从西直门进来的。

城门高大,门洞深邃,车轮碾过门洞里的石板,回声嗡嗡的,像有人在头顶敲钟。

巴特尔骑在马上,仰头望着城门楼子。

“西直门”三个字,黑底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街上的行人纷纷让到两旁,踮着脚尖张望。

三百骑兵鱼贯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声响如雷。

十几辆大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路面,木箱在车上轻轻晃动。

理藩院的驿馆在西安门内,是个三进三出的大院子。

博尔济吉特氏的人马住进去,院子还空了大半。

吴延年安排好房间,又让人把礼物搬进库房,锁好门,贴上封条,亲自把钥匙交给巴雅尔。

巴雅尔把钥匙交给巴特尔。“收好。明日进宫,这些东西要呈给皇上过目。”

巴特尔接过钥匙,拴在腰间的皮带上,手指在钥匙上按了按,确认拴紧了,才松开。

*

夜。

巴特尔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京城的月亮和草原上的月亮不一样——草原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边,清辉洒在无边的草场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京城的月亮被城墙和屋顶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挂在飞檐翘角的上方,像一幅画,却不够真实。

阿尔斯楞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茶。

他把一碗放在巴特尔面前,另一碗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睡不着?”

“嗯。”

“想额吉了?”

巴特尔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龙井,清香冽口,可他觉得不如草原上的奶茶喝着顺当。“在想明日进宫的事。”

“怕了?”

“不是怕。是……”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那轮被屋檐切割成方形的月亮,“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在草原上,想说什么说什么。在京城,说错一句,不光自己丢脸,整个部落跟着丢脸。”

阿尔斯楞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大哥,你还记得阿爸的话吗?阿爸说,你是博尔济吉特氏的世子。

你怎么说话,在皇上眼里,就是博尔济吉特氏怎么说话。”

巴特尔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次他喝了一大口,像在草原上喝奶茶那样。

茶已经凉了,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放下碗,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冬的清冽,拂在脸上,像冰凉的丝绸。

远处传来梆子声,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夜色深处敲着一面蒙了厚布的鼓。

巴特尔望着那片被灯火照亮的夜空,忽然觉得,京城也没有那么远。

从草原到京城,走了半个月,从怯懦到从容,却只在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