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隐士的教导

晋庭汉裔 陈瑞聪

不知不觉,刘维也已经快满九岁了。

嵇绍接着说:“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既然对你母亲立了誓,就更要知道生命的宝贵,不要轻易出去闯祸。你昨夜到底干什么去了?”

刘维瞪大了眼睛,沉默片刻后,还是低声道:“我去了冉庄,把冉良的大狗给砸死了。”

嵇绍闻言一惊,呼吸都为之一滞,他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作为天下闻名的士族领袖,嵇绍既在显美庐中讲学,而大兴又是齐汉的政治中心,因此,自然会有一些齐汉官员跑来附庸风雅,其中也不乏携带有子女前来的。诸如大兴令殷羡,太常范宣,梁国内史戴绥,牙门将冉隆等等。

其中牙门将冉隆是燕王王弥的爱将,据说他家世代为将,在战场上奋战厮杀,勇武无敌,与苏峻不分高低。但冉隆并不想后代也继续做斗将,于是就频频让其子冉良前来听学。而冉良也继承了他父亲的勇武,今年不过十二岁,就已经长得人高马大,有六尺七寸,很明显高过同龄人一个头,不难想象,若是等到他元服,怕又是一个所向披靡的斗将。

只是冉良很明显并没有领会父亲的好意,来到嵇绍此处,打瞌睡得多,学道理的少。讲学结束后,往往领着一众孩童四处斗狗走马,或糟蹋庄稼,或射杀猪犬,令当地的人不厌其烦。而刘维在名义上作为嵇绍的养子,无父无母,又常常为冉良所嘲笑,便非常看不惯冉良的得意劲,屡次挑衅于他。没想到,竟然会发展到这一步。

嵇绍当即用极为严厉的语气教育道:“柏舟,我是怎么教导你的,君子当淡泊以致远,慎独以守穷,故而有所为有所不为,怎能以一时意气,就贸然行事?”

“你随便闯入他人的宅邸,自行其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有一伙盗贼在临乡劫掠,你竟然跑过去看热闹,顺便还趁乱偷了别人一把刀……”

刘维当即反驳道:“我偷盗贼的刀,他们不就少害人了吗?”

“你还嘴硬!”嵇绍一阵头疼,他指出道:“那二月那次,殷浩在这里背《大学》,你背不过他,就把他的书烧了又怎么说?”

“他背得狗屁书!”刘维火气也起来了,毫不退让地反唇相讥道:“满口仁义道德,我说去年周遭百姓遭了灾,他家是大户,为什么不施舍点?他说这事不归他管,这不是伪君子吗?我烧了他书又怎样!”

“那你这次砸死冉良家的狗呢?”

“冉良最喜欢放着他那只狗到处咬人,周围的乡亲被咬伤了七八个,我为民除害,有什么过错!”

“你说谎!”嵇绍断然一声喝道,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嵇绍平时常以和颜悦色待人,可这声巨喝却如同金刚怒目,顿时将刘维压住了,使他继而不知所措。嵇绍看着弟子,又露出恳切的神情,语重心长地说道:

“柏舟,你方才说得那些话,你自己信吗?”

刘维不言语了,又听嵇绍徐徐道:“我当然知道,我还没有把你带回到你阿父身边,你有怨气。你也讨厌这里,觉得这里的人都是你的杀母仇人,你恨他们。所以你想报仇,你也想借此向我抱怨。”

“但你屡屡这样下去,最后害得会是谁?只会是你自己。我在这里忍耐了这么久,才让齐人放松警惕,虽然我还受监视,至少让你可以自由出入,但你要是被人发现了真实身份,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么?”

嵇绍在此处顿了顿,说道:“你母亲的心血就会毁于一旦,一文不值。”

“最重要的是,你母亲肯定希望你活得快乐,开心,平安。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若她泉下有知,只会让她伤心难过啊。”

说到此处,刘维已经深深低下了头,嵇绍的言语就像一根根针,刺破了他的心防。一时间,愧疚、悲伤、气愤、冷漠的心情一齐涌上心头,最后竟化作一种难以忍受的失败感,令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可他还是不想认输,哪怕泪水已经无法停止,他还是用尚且稚嫩的声音,边抽泣边怒斥道:“那又如何呢?我本来就没父亲,都这么多年了,我连父亲什么样都不知道,他既不来见我,我活着又能如何呢?也不麻烦老师您,还不如死了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