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隐士的教导

晋庭汉裔 陈瑞聪

不知不觉,嵇绍在大兴已经待了两年之久。

作为前晋朝堂的宰相,竹林七贤的遗珠,嵇绍的名声播扬四海,是九州公认的贤人。因此,哪怕他曾经率军与齐人数次作战,且一度给齐人很大杀伤,刘柏根和王弥仍选择对嵇绍以礼相待。这两年间,他们多次招揽嵇绍入朝任职,嵇绍执意隐居,他们便听之任之,改在城外的日月湖处建立了一座别馆,专门请嵇绍居住,起名曰显美庐,每日供输不断,并派侍卫保护。

当然,这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双方都心知肚明,这其实是一种变相地软禁。毕竟以嵇绍在士林中的地位与声望,无论他身在何处,都会产生非凡的政治影响。无论影响是好是坏,如果没有合适的价码,齐人是绝不会允许嵇绍这样轻松离开的。

而嵇绍也乐得如此,或者说,他安之若素。

他这十几年来参与过的晋廷政斗,对于嵇绍而言,就宛若一场梦。他即是梦中人,又是梦外人。因为嵇绍的人生别无所求,他既不在意物质上的多寡,也不在乎权力上的高低,只是以游戏人间的态度随心而动。这就使得嵇绍已然放下了尘世中的种种功名利禄,即使遭遇软禁,在他看来,也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修心而已。

于是在软禁的这段时间,嵇绍只是每日读书,耕种,讲学,似乎如往常在洛阳、许昌般毫无区别。

这种态度反而获得了齐人的钦佩,对嵇绍的看守也稍稍放松,允许他出庐与四周的百姓相接触。而由于嵇绍免费讲学的原故,周遭的百姓也都陆陆续续搬过来,渐渐在日月湖畔形成了一个小聚落。所谓移风易俗,大抵如此。

看守他的齐人士卒们眼见如此情形,私下里都议论说,听说嵇侍中的父亲嵇康公曾经招来过凤凰,嵇侍中大概也是得道中人吧!不然他怎么能如此云淡风轻,不为万事而动容呢?

但这其实是一种误解,嵇绍也不总是云淡风轻,也会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就好比五月的一日,嵇绍一早起来,眼见另一房中空空如也,他就知道坏了事。可明明心中焦急,但嵇绍表面上还要佯作无事发生,如往常般在园中漫步吟诗,一直等到辰时时分,墙头出现了些许响动,他才放下了心。继而踱步到房里,接着就撞见了正在房中更换衣物的刘维。

“柏舟,你去哪儿了?”嵇绍问。

听到声音,正在房中取出衣服的刘维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泥垢的稚嫩脸庞。而面对老师严厉的神情,刘维先是一慌,但紧接着又露出不让分毫的神情,转而与嵇绍直视。

但他到底是孩子,很快就败下阵来,不得不低下头去。可他仍然不吭声,好像为了表明自己打赢了什么,旁若无人地脱去衣服,一件一件,露出赤条条的身子,好似该害臊的应该是别人一般。

而嵇绍注视着他,听着门外的知了在树梢上不知疲倦地鸣叫。

面对此种情形,嵇绍已经有些习惯了,他和刘维相处了两年时间,已经逐渐摸透了刘维的性格,故而在目睹着他一件又一件地穿好衣物后,才再次说道:“柏舟,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嗯。”直到这时,刘维才低着头,正式应声。

“你夜里去何处了?为何我一早起来,不见你的人影。”

“没去何处,就是随便走了走。”刘维梗着脖子说。

“随便走走?”嵇绍笑了笑,似乎并没有追究这个明显的谎言,转换话题说道:“你知道这边的人都叫你什么吗?”

刘维眼中闪着光,轻轻地摇了摇头。

“就知摇头。”嵇绍在一旁拿过湿巾,沾了水搓洗他脸上的泥巴,而后徐徐笑道:“他们都说你不像我,倒像是个石头里蹦出来的灾星,整日就知道闯祸。或许应该找个继母来管着你,你就知道懂事了。”

听到这句话,刘维一下子像炸了毛一般,挣脱嵇绍的手,大怒道:“胡说!我哪里不懂事了?就算没有老师你管着我,我一样能好好活!”

嵇绍苦笑着再次摁住刘维,把他的脸擦干净,道:“你阿母把你交到我手上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要求。”

擦拭干净后,刘维原本的面孔展露出来,其显露出来的气质,仍然令嵇绍赞叹。深肖其父的面孔,兼顾有英武与俊美,而与母亲相仿的丹凤眼眸,使得刘维的眼神阴鸷又深邃,一看就让人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