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隐士的教导

晋庭汉裔 陈瑞聪

“休要胡说!”嵇绍拍着刘维的肩膀,一时也为之伤感怜爱。

在这两年的相处里,嵇绍早已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稚童是天赐的好材料。他虽然尚不满九岁,但有常人远远不能及的刚强与较真,又有如此敏感的身份,假如自己能够将其好好雕琢,他必然能够像他父亲那样,干成惊天动地、令人折服的事业。

而这样一个机会摆在嵇绍面前,他当然也不会放过。或者说,任何一个稍有抱负的人,都不会放过这样身为人师的机会。嵇绍必须教会这孩子一些道理,让刘维能在未来的道路上走得坚实有力。

故而他再次用湿巾擦干刘维的脸,然后注视着孩子红肿的眼睛,叹道:“你父亲是天下第一等的英雄,他是大汉天子,是人人倾慕的太平真君!你是他的血脉,他怎么会不认你?他只是不知道罢了。”

“你要记住,你是大汉的皇子,是汉高祖刘邦的后代,是昭烈帝刘备的玄孙,也是当今天子刘羡的儿子,将来若有机会,你未必不会成为万民之主!”

“你知道汉家天子最厉害的本领是什么吗?”

刘维虽然早慧,但他到底还是孩子,面对这等问题,当然只能茫然地摇摇头,他疑惑道:“是剑术么?”

嵇绍哑然失笑,他道:“汉家天子的剑术确实厉害,但并不是最厉害的。”

“汉家天子的绝技,是他们的意志。”

“意志?”刘维更茫然了。

“是的,意志。”嵇绍对刘维一字一句地说道:“身为汉家天子,要战胜不可能战胜的,克服不可能克服的,要用最坚定的意志,一直走到成功为止。”

说到这,嵇绍又问刘维:“你知道什么是人最难战胜,也最难克服的事物么?”

刘维擦干了泪水,问道:“是天意?”

这是人最容易想到的答案,毕竟无论什么人,在天意面前都无法违抗。

“不,不是天意。”嵇绍再次摇首,缓缓道:“是自我。”

“柏舟,人最无法克服的,其实就是真实的自我。圣人为什么说,要每日三省吾身?因为人的自我是一层孽障,你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的模样,你的耳朵能够闻听别人的言语,你的思绪会评判别人的过失,可人总是会因此而忽视自己。”

“所以人总是喜欢高估自己,凭借着本能与冲动做事,以为别人都是傻子,自己才是高人,然后像螃蟹一样张牙舞爪,却看不见与别人比起来,自己要愚蠢可笑百倍。别人犯的错,其实自己样样都有,别人有的罪,其实自己也无法逃避。”

“其实一座山,哪怕高达千丈,只要人铁了心去挖,一代人不成,百代人也能将其挖断。一池水,哪怕大如东海,只要人持之以恒地去填,一代人不平,百代人也能将其填平。可为什么世人总是做不到?就是因为人无法克服自我的惶恐、犹豫与反悔。”

“所以,一位真正的汉家天子,就是能用意志来克服这些,然后才能移山填海,君临天下。而柏舟,你是汉家子孙,你也要做到这些,克服你的喜恶哀怒、冲动焦躁与盲目短视。只有做到这些,你才能真正看清这个天下,不辜负你母亲的期望,也能获得你父亲的认可。”

刘维听到此处,已经完全呆住了,他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道理。虽说在这个短暂的时刻,他并不能完全领会老师的意思,但他也能够感受到这些话语的份量,他便沉默着将这些话语牢牢地记下来,然后就开始沉思。

他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一旦开始沉思,就能一坐几个时辰,好久不言语。嵇绍对此十分欣慰,他这样高超的悟性,到底是来自于母亲,还是来自于父亲呢?

不过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了。对于刘羡试图赎回故交的消息,嵇绍也有所耳闻,就眼下的传闻来看,这孩子归国的日子应该已经近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就在启明六年的六月庚辰,这一日终于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