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班大厅里的空气随着刘干事的话音彻底凝固。
几个年轻护士吓得收回了视线,低头盯着手里的交班本。王林主任把保温杯重重砸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在实木桌面上冒出一丝白气。
“实名举报?”
王林冷笑一声,站起身。
“不用查我也知道是普外科那个彭照干的。昨天矿难送来的病号,他接不住,我们急诊科自己把命抢回来了。他现在跑去医务科告黑状,说我们违规操作?”
刘干事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王主任,情绪不要激动。我们只看病历和手术记录。如果操作合规,质控办自然会给急诊科一个清白。如果存在越级主刀并且违反解剖规范......这属于重大医疗事故隐患。”
刘干事转过头,盯着林渊。
“林医生,把昨天的手术操作报告交出来吧。”
林渊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伸手拉开身前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厚厚的专用记录纸,直接扔在桌面上。纸张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刘干事的手边。
“连夜写的。精确到毫米。”
林渊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刘干事眉头一皱,拿起最上面那份《左侧三间室减压伴大隐静脉分支结扎术记录》。
他原本以为一个急诊科的住院医,在极限高压下盲做的手术,记录里肯定漏洞百出。只要找到一处牵拉角度不对,或者缝合线号不符合标准,就能直接把违规的帽子扣死。
可是当他看清纸上的内容时,翻动纸张的动作逐渐变慢了。
“切开深筋膜长18cm,剥离坏死肌肉群,于内侧间室探查大隐静脉分支。距主干2.5mm处发现破口,避开相距2mm之隐神经,盲指钳夹止血,4-0丝线双重结扎......”
刘干事越往下看,脸上的肌肉绷得越紧。
这份报告根本不像是一个刚下手术台的疲惫医生写的。它更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把教科书上的标准解剖图谱硬生生扒下来,套在了这台手术上。
切口的位置、避开神经的距离、缝线结扎的张力判断,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刘干事不死心,又抽出下面的《脾切除术报告》。
“脾蒂游离,三把止血钳交替夹闭脾动脉,7号丝线缝扎,近端双重结扎......”
完美。挑不出一个标点符号的毛病。
刘干事把报告放回桌上,脸色有些难看。他拿着这东西回去交差,彭照根本没法借题发挥。
“报告写得不错。”
刘干事干巴巴地扔下一句话,把几份记录塞进档案袋,撕下封条贴好。
“我们会带回去和监控录像做详细比对。打扰了。”
三名干事转身离开,推门走出了急诊大厅。
王林看着他们走远,紧绷的肩膀略微松懈下来,转头看着林渊,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
“干得漂亮。”
交班会解散。
早晨九点。红区大厅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运转。
赵敏走到护士站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分诊台的边缘,伸手揉了揉眉心。
“怎么了?”林渊一边翻看着41床的尿检单,一边随口问道。
“院内的重症群发通报了。”
赵敏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昨天晚上转去普外科和脑外科的那两个矿工。一个多脏器复合伤,一个重度颅脑损伤。凌晨三点多,全都没抢救过来。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留观室里那些还在痛苦呻吟的伤员。
“普外科那边接手的那个挤压伤,横纹肌溶解引发了急性肾衰,现在还在ICU里靠机器吊着命,估计也撑不过今晚。”
死亡通报像一层灰暗的滤镜,盖在了急诊科原本就压抑的空气上。
赵敏在急诊干了快十年,见惯了生死,但面对这种群体性的伤亡,依然会有难以名状的无力感。如果昨天急诊科能再快一点,如果设备再先进一点......
“赵老师。”
林渊合上病历夹,转过头看着赵敏。
“急诊科的职责,是在黄金抢救时间内守住生命体征的最后一道防线。我们切开了筋膜,止住了大出血,把血压拉回了安全线。这就是我们的全部工作。”
他的语气冷酷、客观,没有任何情绪掺杂在里面。
“后续的器官衰竭和并发症,那是专科病房的战场。他们没守住,那是他们的技术短板和术后管理的失败。你不用把不属于急诊科的责任扛在自己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