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仇杀罢了

夏原吉看完折子,眉头紧锁。

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了一旁垂眸不语的顾延年。

“陛下。”

夏原吉沉吟片刻,试探性地问道。

“这沈万全,前些日子正带头抗拒折银新政。如今骤然身死,倒是替周巡抚扫平了障碍。老臣斗胆问一句,此事……”

“莫非是东厂或锦衣卫的暗桩所为?”

朱高炽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朕接报后,第一时间便查问了锦衣卫指挥使和东厂提督。他们在江南的暗桩,皆对此事一无所知。”

“这股势力,连朕的耳目都能瞒过,端的是可怕。”

君臣几人面面相觑,皆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大明朝的天下,竟然隐藏着这等能在一夜之间屠灭百亩大宅,全身而退的恐怖力量。

这对于坐拥天下的帝王而言,无疑是如芒在背。

“顾卿。”

朱高炽将目光投向顾延年。

“你素来心思缜密,见微知著。依你之见,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顾延年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他那张清俊的面容上,看不出分毫破绽,眼神澄澈如一汪深潭。

“回陛下。微臣以为,此事虽蹊跷,但理路却也清晰。”

顾延年语调平缓,娓娓道来。

“江南商贾,重利轻义。那沈万全富甲一方,垄断盐粮,平日里欺行霸市,定然结仇无数。”

“其二,他此次联合众商囤积白银,断了许多小商户的生路。俗话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许是哪个被逼上绝路的江湖豪客,或是勾结了海上的倭寇海盗,趁夜潜入寻仇,也未可知。”

顾延年顿了顿,语气愈发淡然。

“再者,商人重利,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沈家家大业大,难保没有内鬼接应,这才让贼人如入无人之境。”

朱高炽听着顾延年这番条理分明的分析,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顾卿所言,倒也不无道理。商人逐利,刀头舐血,结下这等血海深仇也是有的。”

朱高炽点了点头,心中那块巨石算是落了地。

只要不是什么图谋造反的秘密军队。

几个江湖仇杀的武夫,倒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无论如何,沈家一灭,江南的折银之法便畅通无阻了。”

朱高炽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周忱在折子里说,如今江南各府的秋税折银已全数收缴完毕,正装船北上。”

“顾卿,你举荐的这个人,当真是国之栋梁啊。”

“陛下圣明,识人之明。微臣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顾延年拱手谦辞。

君臣几人又议论了一番江南的税务,眼看着日影西斜。

殿外的自鸣钟,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恰逢酉时正刻。

顾延年那挺直的脊背微微一松。

他抬头看向朱高炽,面露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陛下,今日政务已毕。若无其他旨意,微臣……该下衙了。”

朱高炽正说到兴头上,闻言一愣。

随即指着顾延年,无奈地放声大笑。

“你这厮!朕在这儿与你们商讨江南大案,你倒好,只惦记着你那打更的暮鼓!去吧去吧,户部的账既已理清,朕便不留你了。”

“夏卿,杨卿,你们也退下吧。”

顾延年恭敬地行了大礼,转身退出南书房。

走出乾清宫,暮色的余晖洒在汉白玉台阶上。

顾延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步伐轻盈地走在出宫的长长夹道上。

那远在两千里外的一场血雨腥风,就这般被他用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归结为了一场寻常的江湖仇杀。

庙堂之上的天子与权臣,谁也不会想到。

那个亲手制造了惊天血案的杀神。

此刻正穿着正三品的朝服,掐着点下班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