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从头学起

张晶晶愣了一下。他注意到她的棒棒糖化了——不是看到糖棍才发现,是在她走第二十二遍的时候,从她的脚步里发现的。脚步的节奏变了,每一下落地的力度都比之前轻了一点,轻到她自己都不知道,但他看出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只剩下糖棍的棒棒糖,糖棍上光秃秃的,白色的塑料上沾着一圈干了的糖浆,像一圈褪了色的彩虹。

她转身走向场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根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糖纸又叠成了一个小长方形,塞回口袋,和前面两张叠在一起,三张糖纸的厚度刚好够她用手指感觉到。

王思思和孙一瑶走了一整天。

两个人的鞋头都磨出了洞。王思思的左脚鞋头先破的,白色的帆布被石灰粉磨穿了一个小洞,她的大脚趾从洞里露出来,趾甲上涂着透明的甲油,甲油已经掉了大半,只剩脚尖那一小块还在反光。

孙一瑶的右脚鞋头后破的,洞口比王思思的大一点。她的第二根脚趾比大脚趾长,从洞里探出来一截,像一个在偷看外面的小动物,缩不回去,因为她已经走了太多遍,脚趾肿了。

两个人继续走。石灰粉从洞口灌进鞋里,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粉末在脚趾缝里摩擦。粗粝,干燥,像踩在碎玻璃上但不是碎玻璃,碎玻璃会流血,石灰粉不会,石灰粉只会让你的脚趾觉得它们正在被一张砂纸慢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磨掉。

孙一瑶停下来,蹲在地上。她把跑出来的脚趾塞回洞里,塞进去,又跑出来,再塞进去,又跑出来。脚趾比刚才更肿了,洞里塞不下。

她低着头,齐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但遮不住她嘴角那条向下的弧线,那条弧线比她平时笑的时候低了至少两厘米。

王思思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她看着孙一瑶手里那只破了洞的鞋,看着那只从洞里探出来的、肿了的、沾着石灰粉的脚趾。

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的茧是握车把磨出来的,在掌根的位置,两块圆形的硬皮,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个色号。

孙一瑶看着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手指交叉,握紧。王思思的手指比她粗一点点,骨节比她大一点点,握在一起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节指骨的形状。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动作完全同步,像一个人和她的影子,像两面镜子面对面放着,里面的影像无限重复,分不清谁是原版谁是副本。

孙一瑶看着王思思的眼睛,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们是不是很笨?”

王思思摇了摇头。齐刘海下面的眼睛里有另一种光——不是泪光,是更硬的东西,像铁在火里烧到一半的颜色,还没红透,但已经不是在烧了,是在等。

“不是,我们只是走得慢。”

两个人转过身,继续走。

石灰粉从鞋头的洞里漏出来,在她们身后留下两道白色的虚线。每走一步就多一个白点,断断续续,像摩斯密码,像有人在用脚步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信的内容没有人知道,因为收信人还没有学会读这种从鞋洞里漏出来的语言。

老周站在跑道边上看着她们。他把烟叼在嘴里,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遮不住他嘴角那道比平时深了一点的纹路。

不是笑,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