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老周提着一桶白色石灰粉走进训练场。
桶是油漆桶改的,铁皮上还贴着原来的标签,标签被石灰粉糊住了大半,只能看到“危”字的半个偏旁。提手用铁丝缠着,铁丝的一端翘起来,在他走路的时候一颤一颤的,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他蹲在跑道上,用手抓一把石灰粉,沿着跑道撒出一条白色的线。
不是用工具撒的,是凭手感。指尖搓着石灰粉从指缝里漏下去,线画得笔直,像用尺子比着画的。石灰粉落在沥青路面上,扬起一小团白色的粉尘,粉尘在他面前飘了半秒,被晨风吹散了。
他画出三个点——入弯点、弯心、出弯点。每个点用一个白色的圆圈标出来,圈不大,刚好够两只脚站进去。圈画得很圆,石灰粉的厚度均匀,像用圆规画的,但他用的只有一只手和一把灰。
七个人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他画,没有人说话。石灰粉在晨光中扬起细小的白色粉尘,粉尘飘到白晓静的脸上,粘在她额头的汗珠上,变成一颗白色的小点。
老周画完最后一条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粉从他掌心散开,像一朵白色的云。
他转过身看着七个人,伸手指着跑道上那条白色的线,手指上还沾着石灰粉,指尖是白的。
“今天不用车,用脚。沿着我画的线走,从入弯点走到弯心,从弯心走到出弯点。每一步踩在白圈里。走不对的不准上车。”
白晓静第一个走出来。
蜜茶棕色的双马尾在脑后甩了一下,荧光绿的发圈在阳光下很亮。她站在第一个白圈前面,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白色的圆,石灰粉在圈心堆得比边缘厚了一点,像是老周在那里多捏了一下。
她迈出右脚,踩进了入弯点的白圈。脚后跟压到了白圈的边缘,石灰粉从她鞋底边缘溅出来一小撮,落在黑色的沥青路面上。
弯心的圈,她的左脚踩进去了,右脚踩在外面。她的身体在白圈之间移动的时候,重心偏左,肩膀歪了。
出弯点的圈,两只脚都踩进去了,但身体是歪的,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电线杆。
老周站在跑道边上,双手环在胸前,说了两个字。
“不对。”
白晓静没有回头,走回起点,重新开始。
第二遍,不对。第三遍,不对。第四遍,不对。第五遍,第六遍,第七遍,每走一遍,老周都只说了同一个词——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第十一遍,还是不对。
白晓静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袜子被汗浸湿了贴在脚底板上,每走一步都觉得鞋垫在往脚心滑。她深吸一口气,石灰粉的气味钻进鼻腔,干燥的,呛的,像冬天的灰尘。
第十二遍。
右脚踩进入弯点的白圈——这一次脚尖对准了圈心,脚后跟悬在白圈的边缘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落下去的时候整个脚掌完全落在圈内,没有压到边缘。
左脚迈出去,踩进弯心的白圈。身体的重心从右脚转移到左脚,转移的过程平滑得像水从一个杯子倒进另一个杯子,没有晃,没有洒。
右脚跟进,踩进出弯点的白圈。两只脚并拢,身体是直的,肩膀和髋部在一条垂直线上,从侧面看像一根被铅垂线校准过的柱子。
她停下来,站在出弯点的白圈里,转过身看着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