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戴维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机枪阵地布置完毕,请求检查。“
亨特收起望远镜,把对托尼的鄙视和对往事的唏嘘一并压进心底,转身下塔。
杨希真这会正坐在跑道边。
他坐在一只倒扣的弹药箱上,军服的下摆铺在大腿上,像一张安静的帘子。他帮忙看管布林德的行李箱和电台——那个老烟枪被亨特拽走问话去了,临走前把行李扔给杨希真,像扔给一个保姆。行李箱是那只橄榄绿色的军用帆布箱,上面用白漆写着“B. LINDER“和一串军邮编号。电台是一台SCR-300,背包式,天线折断了半根,布林德说“凑合能用“。
杨希真顺便瞧着机场上忙忙碌碌的人群。
克钦人在砍木桩,工兵在推跑道,英国人在擦机枪,护士在搭帐篷,缅族人在搬运物资,托尼在艾琳面前表演大力士。还有跑道边堆积如山的单兵急救包——绿色的帆布小包,上面印着红十字和“FIRST AID“字样,堆得像一座绿色的小山,足有上千个。史迪威的参谋部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或者说,在为什么做准备。
此番来到密支那让他感慨万分。
此地当初若不是被日军抢占,杜聿明决策失误,数万大军就不会去钻那要命的野人山,枉死大半了。1942年,就是在这里,在密支那,杜聿明拒绝了史迪威向印度撤退的建议,执意要穿越野人山回国。结果,第5军的三万精锐,在胡康河谷的沼泽和瘴气中折损过半,无数士兵不是死于日本人的子弹,而是死于蚂蟥、毒蛇、饥饿和绝望。
杨希真就是从那片沼泽里爬出来的。他记得那个克钦向导的脸,记得他如何用缅刀割开吸在腿上的蚂蟥,记得他如何在第三天死于疟疾,尸体被草草埋在落叶下。他记得自己背着三个伤兵,在丛林里走了七天,最后只有一个活了下来。
他望着跑道尽头那片浓密的丛林——那里曾经是公路,现在已经被藤蔓和榕树重新占领。两年前,他从那个方向逃出来,像一条丧家之犬。两年后,他坐着飞机,从天上飞回来了。
“杨医生?“
杨希真回头,是西格雷夫。老医生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是速溶的,带着一股焦糊味,但在这潮湿的清晨,热气腾腾。
“谢谢,戈登。“杨希真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取暖。
西格雷夫在他旁边的弹药箱上坐下,两人沉默地望着跑道。远处,布林德正被亨特拽向梅里尔的营帐。
“布林德上校,“西格雷夫说,“他看起来……有心事。“
“每个人都有心事,“杨希真说,“在这地方。“
二人先前从利多乘坐一架小型侦察机飞过来。
那是架L-5“哨兵“式联络机,单发,双座,机身小得像一只蜻蜓。布林德本来打算坐C-47,但奥尔德准将说运输机要优先运送“战斗人员“,像布林德这样的“前线观察员“——天知道这是什么职称——只能坐侦察机。
当飞机在层层叠峦、氤氲笼罩的库邙山上空穿行时,杨希真回想到两年前在这片林莽中的亲身经历。
库邙山。那座山像一堵绿色的墙,横亘在缅北的大地上。从空中看,它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树冠层层叠叠,云雾在山谷间流动,像一条条白色的河流。但在那绿色的下面,是沼泽、是悬崖、是蚂蟥窝、是成千上万具尚未腐烂的尸体。
杨希真跟布林德聊起这些,唏嘘不已。他的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显得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风里。他讲起那个克钦向导,讲起那个死于疟疾的伤兵,讲起自己如何在第七天看见一架盟军的侦察机从头顶飞过,拼命地挥手,但飞机没有看见他们。
布林德恐飞。这个在北非打过仗的老兵,这个敢坐吉普车穿越雷区的前线指挥官,居然害怕坐飞机。他紧紧地抓着座舱边缘的扶手,指节发白,脸色发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当杨希真讲起野人山时,他忘记了恐惧,透过座舱玻璃探头望下去。
“上帝,“他喃喃道,声音被风吹散,“能从这种绝地活着出来,真是不容易!“
他望着下面那片绿色的深渊,望着那些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山脊,突然感到一种敬畏——不是对自然的敬畏,而是对那些从这里面爬出来的人的敬畏。
“但要不是赶时间,“布林德缩回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倒想走地面。至少……脚踏实地。“
杨希真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布林德为什么赶时间。不是为了史迪威的视察,不是为了什么“前线观察员“的职责。是为了那个还在西机场某个角落里、可能正在擦枪的外甥。
飞机开始下降,密支那的轮廓出现在前方。西机场像一条灰色的伤疤,横亘在绿色的丛林边缘。跑道上有烟,有火,有人影在跑动。
“到了,“飞行员回头喊,“准备着陆!“
飞机刚落地,螺旋桨还在转动,布林德就被整个瘦了一圈的亨特抓到梅里尔营帐中私下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