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田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忌惮。
“哦,是。”
野田寿挂断电话,手心微微出汗。他把手机放回夹克内侧口袋里,然后接过麻生真递来的可乐。
拉开拉环时,易拉罐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可乐的碳酸气泡在开口处翻涌了片刻才平复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罐可乐——平时他一口气能喝掉大半罐,然后把空罐子捏扁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但今天他没有喝,只是把易拉罐拿在手里,感受着铝罐上传来的冰凉温度。
天庭真的下场了。
堂哥说的天庭指的肯定是蛇岐八家高层。
那些居住在源氏重工顶层办公室里、从不在普通成员面前露面的大家长和家主们。
他们这种底层小混混连仰望的权力都没有,只知道上面的人跺跺脚,下面就要地动山摇。
能让高层亲自下场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帮派火并,也许是内部权力更迭,也许是和猛鬼众的全面开战。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那个穿病号服的中国少年。
那个人走进玩具店时他以为是附近的流浪汉跑来蹭空调,结果那人用极其平淡的语气问麻生真需要帮你解决一下吗。
那个瞬间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普通的街头混混无法给他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被狮子盯上的猎物。
听见一切的挣扎和逃跑,最后也只能沦为狮子的盘中餐。
还好麻生真帮他解了围。
他要是真惹了那种人,恐怕连打电话向堂哥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那个,麻生小姐,最近的保护费不会上涨。如果有闹事的,请及时拨打我们的热线或者蛇岐八家的热线,请注意保护好自己。”
他把可乐放在收银台上,双手整了整立领夹克的衣领,用尽可能郑重的声音对麻生真说。
“嗯,谢谢您,野田先生。今天的您比以前的您温柔多了。”
麻生真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还拿着刚才给路明非扫过高达模型条形码的扫码枪。
她微微歪着头,眼角弯起来。
这句夸奖完全出乎野田寿的预料。
他的脸瞬间涨红,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连立领夹克都挡不住那片蔓延的红色。
“啊!哈哈,是吗?哎呀,也没那么温柔啦,只不过做了我该做的……”
他挠着后脑勺,想再说点什么能让自己看起来更酷一点的话,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只能仰头灌了一大口可乐,然后被碳酸气泡呛得剧烈咳嗽。
麻生真捂着嘴轻轻笑了一声,从收银台下方的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野田寿在玩具店里一直待到晚上。
他帮麻生真把卷帘门拉下来,用那把已经有些生锈的挂锁锁好,把钥匙交到她手心里。
街灯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圈圈橙黄色的光斑,麻生真向他微微鞠了一躬,客气了一句野田先生明天见。
然后朝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便利店暖白色的灯光和自动贩卖机低沉的嗡鸣声中。
野田寿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立领夹克口袋里,目送那个背影消失。
他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明天见到她时要说什么。
也许可以请她去喝杯咖啡,就在街角那家新开的猫咪咖啡馆,他上次路过的时候看到玻璃窗上贴着开业优惠的海报。
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到下巴,朝歌舞伎町的方向走去。
今晚是他轮值巡逻的日子,虽然堂哥说了不要惹事,但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
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很多,偶尔有几个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匆匆走过,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公文包在身侧晃荡。
远处新宿的霓虹灯还在夜空中闪烁,但那种闪烁比往常更安静了几分。
他穿过那条熟悉的小巷。
这是他抄近路的固定路线,白天巷子尽头那家拉面店门口总是排着长队。
此刻拉面店已经打烊,门口的暖帘被收起来,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铁制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他的脚步声在狭巷的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弹到第三次时,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回音。
他转过身,一只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了随身携带的折叠刀上。
巷口的路灯正好照在那东西身上。
灰白色的皮肤在橙色灯光下泛着某种介于活人和尸体之间的光泽,四肢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反折着,爪子上的骨刺从指节缝隙里翻出来。
死侍。
他在蛇岐八家底层混了好几年,一次都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但他堂哥和他说过。
去年在台场的地下停车场里,执行局的人抬出来好几具用黑色裹尸袋装着的尸体,其中一具裹尸袋破了个口子,他看到了里面那些灰白色的残肢。
当时堂哥捂住了他的眼睛,但那股混合着腐肉和福尔马林的气味,他到现在都记得。
那张畸形的嘴张开,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然后向他扑过来。
野田寿拔出折叠刀,刀刃在路灯下反射出一道极细的寒光。
他用尽全身力气捅进了死侍的左眼眶,灰白色的体液从刀口喷出来溅在他夹克的袖子上,布料被腐蚀出一连串细密的焦痕。
死侍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那只没被捅瞎的右眼翻转了好几下,然后它举起右爪,直接拍飞了他手里的折叠刀。
刀落在巷子角落的积水中发出极轻的叮当声,那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后几个声响。
死侍的爪子穿透了他的立领夹克,穿透了他的衬衫,穿透了他的皮肤和肌肉和肋骨,然后停在他的心脏正上方。
他没有来得及喊疼,甚至没有来得及想起麻生真。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死侍拔出爪子,灰白色的骨刺上沾满了还冒着热气的血液。
它低头啃食了片刻,忽然将口中的血食全部吐了出来,然后再次吃进口中,仿佛很嫌弃一般。
然后拖着剩下的东西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