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知薇·降生

高福“哎”了一声,转身就跑。春桃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秋菊手里拿着干净的布。高惠通用热水洗了手,又用烈酒擦了擦,然后蹲在炕边,掀开沈莺儿的裙子。

她看到了胎头。已经露出一点了,黑黑的,湿漉漉的。

“莺儿,孩子快出来了。你用力,跟着宫缩用力。”

沈莺儿咬紧牙关,使劲往下用力。她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发白。高惠通蹲在她腿间,一只手接着孩子,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肚子。“用力!再用力!看到头了!”

高福端着剪刀冲进来,站在门口,不敢靠近。他的脸色比沈莺儿还白,嘴唇在发抖。高惠通回头看了他一眼。“高福叔,把剪刀放在火上烤。烤红了,拿过来。”

高福蹲在灶台边,把剪刀放在火上烤。剪刀慢慢变红。他烤了很久,久到高惠通催他。“好了!拿过来!”高福端着剪刀走过去,手在抖。高惠通用左手接过剪刀,稳得像一块石头。沈莺儿又一阵宫缩,高惠通大喊一声“用力——”。沈莺儿用尽全身力气,孩子滑了出来。

是一个女孩。小小的,皱巴巴的,身上沾满了血和胎脂。高惠通剪断了脐带,把孩子放在沈莺儿胸口。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声音很大,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沈莺儿抱着孩子,泪流满面。“是个女儿。”高惠通说,声音也有些哽咽,“莺儿,是个女儿。你有了女儿。”

高福站在门口,看着沈莺儿怀里的孩子,腿一软,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上,眼泪掉了下来。“沈姑娘,恭喜你。你有了女儿。”沈莺儿没有看他,只是抱着孩子,一遍一遍地亲她的额头、亲她的脸、亲她的小手小脚。“女儿,”她喃喃道,“我的女儿。”

高惠通把沈莺儿和孩子安顿好,又让春桃去煮红糖水,让秋菊去熬小米粥。她坐在炕沿,看着沈莺儿怀里的孩子,想起念唐出生时的样子——也是这么小,这么皱,这么丑。

“莺儿,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沈莺儿低头看着孩子,想了很久。“知薇。叫知薇。知微知彰,知柔知刚。”

“沈知薇。”高惠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顿了一下,“沈知薇?莺儿,这孩子……不姓程吗?”

沈莺儿沉默了片刻。“不姓程。姓沈。”

高惠通没有立刻追问。她看着沈莺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读得懂的东西——那是决定,不是冲动,是想了很久之后才做出来的决定。

“为什么?”她问,“程名振要是回来了——”

“他回不回得来,还不知道。”沈莺儿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就算他回来了,这孩子也不姓程。她姓沈,是我的女儿,是我沈家的后人。”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知薇,手指轻轻抚过孩子的小脸。“通姐,你还记得吗?我爹是蓟县的医官,我娘是药农的女儿。我家世代行医,虽然没有高家那么显赫,但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隋末乱世,我爹娘死在乱军之中,沈家就剩我一个人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嫁不嫁人,不重要。但沈家的医术,不能断。沈家的香火,不能断。”

高惠通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高鸡泊的芦苇荡里,第一次见到沈莺儿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十二三岁,浑身是血,手里握着一根银针,眼神倔强得像一匹狼。她说:“我爹是蓟县的医官,我是沈家的女儿。”从那天起,她就一直是沈家的女儿。不管经历了什么,不管跟了谁,她从未忘记自己姓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