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给……给我水……”汉子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音,没认出陆怀瑾,只是本能地哀求。
陆怀瑾没答话,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裸露的手臂和脖颈。
没有明显的皮疹或疮疡,但皮肤下似乎有细小的出血点。
他心头一沉。
他站起身,目光逐一扫过其他四人。
症状类似:高热、剧烈咳嗽、咳血、虚弱、神志不清。
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无声无息,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细菌性感染。高度传染。潜伏期短,发病急,症状重。
大灾之后的时疫,最可怕的一种。
陆怀瑾退出窝棚,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站在夜风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子里飞快地过着现代那点可怜的医学常识和历史记载里的瘟疫应对——隔离,消毒,阻断传播,寻找可能的病源……
“张翼德。”他声音沙哑,但清晰有力。
张翼德立刻上前:“大人!”
“从现在起,下游营地,划为‘甲区’。”陆怀瑾的语速极快,不容打断,“以发病窝棚为中心,五十步内,为‘红区’,立刻用石灰粉撒出边界,严禁任何人进出。红区内所有人,无论有无症状,全部视为病患密切接触者,就地隔离,食物饮水专人送达。”
“五十步外,营地剩余区域,为‘黄区’。所有留在黄区的人,禁止离开各自窝棚,禁止聚集,禁止共用任何物品。按十户为一‘格’,选出格长,每日两次汇报人员健康状况,有发热咳嗽者,立刻报告,挪至红区外新增的隔离棚。”
“营地外,所有其他灾民安置点,为‘绿区’。同样实行网格管理,减少人员流动,暂停一切聚集性活动,包括领取赈济,改为按格分批进行。”
张翼德听得冷汗涔涔,这简直是军事管制!
“另外,”陆怀瑾目光扫过营地,“通知马钧,暂停水渠所有后续工程,工匠全部撤回。征调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在营地外围挖掘临时沟渠,引导积水排出。营地内所有垃圾、粪便,必须集中处理,挖深坑掩埋,表面覆撒厚石灰。”
“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每个格子,派专人统一烧水供给,发现喝生水的,严惩!”
“大人……这,这动静会不会太大?万一……”张翼德忍不住道。
“没有万一!”陆怀瑾厉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这不是伤风感冒!这是会死人的瘟疫!宁可严十分,不可松一分!现在觉得严酷,总好过明日营地变成坟场!”
张翼德一个激灵,再不敢多言,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陆怀瑾深吸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夜风,转身对跟来的护卫道:“你,立刻回官署,告诉夫人,计划有变。生石灰需求加倍,蒸馏酒全部征用。让她想办法,看能否紧急采购或自制更多烈酒、醋、草药。再告诉她,我需要全州所有郎中、药师,明日辰时前,在青州长史官署外集合待命。”
“是!”护卫领命飞奔而去。
陆怀瑾看着眼前在夜色中显得庞大而混乱的营地,听着那断续的咳嗽和低泣,知道一场比洪水更难对付、更凶险的战斗,已经打响。
没有硝烟,却步步杀机。
他再次弯腰,捡起地上遗落的一小块石灰石,在泥地上重重划出一道白线,仿佛在划下一个决绝的符号。
远处,深山方向,墨色的群山沉默矗立。
山风掠过林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也在传递着某种不安的讯息。
山中最古老的木屋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从药杵声中抬起头,望向山下平原的方向,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久违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