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听在耳里,没有回头。彭幼楚。第十五房小妾,何甘的生母,八十七岁走的。她活着的时候,香港还在英国人手里,日本人的飞机还时不时从头顶上飞过去。她只是个厨房里的女人,不懂造炸弹,但她知道炸弹厉害不厉害的区别——炸弹不够厉害,就要被欺负。何甘这句话憋了快七十年了,今天终于能说出口。
何成局把那份新闻稿重新折好,转身走到何甘身边,把手按在他肩膀上:“你娘埋在香港。等以后把她的坟迁回来,我亲自去告诉她。”
何甘用围裙抹了一把脸,点了点头。
正午,何家破例在中午开了香堂。何成局从何芳留下的香盒里取出三支安神香,点燃,插在供桌上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午后笔直地升上去,然后在高处散开,化作一团淡蓝色的薄雾,笼罩着供桌上何辩和何芳的牌位。他站在香炉前,背对着何家老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今年是丁未年。十六年前辛卯年,何家的船第一次往北开,何国、何山押着六船物资去了朝鲜。十四年前癸巳年,何川去了长春,何峰去了武汉,何家的子弟把本事用在了国家建设上。九年前戊戌年,何峰在长江大桥工地上站完最后一班岗。三年前甲辰年,***爆炸成功——何家有人在海外为了那颗***,现在还被关在美国人的牢房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今天丁未年,氢弹也爆炸成功了。何家没有直接参与这颗氢弹的研制,但三年前那颗***,何家出过人、出过力。***是根基,没有***就没有氢弹。这三年来何家一直在等——等何洋回来,等国家真正站稳脚跟。何家不做亏本的买卖,但有些账不能只算钱。***、氢弹,这两笔账算下来,何家不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国身上。
“国儿,你洋弟还没回来。但今天这个消息,你替我写信告诉他。写英文的,就说家里一切都好,桂花开了,茶还是铁观音。他看了就明白。”
何国郑重点头,随即又问:“爷爷,如果美国人看到了这封信……”
“让他们看。”何成局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潭底隐隐有光,“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你们关着的这个人,他的国家已经有氢弹了。你们关他越久,你们自己越被动。”
何米宁站在何国身后,听到这句话,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她在外交部北美司工作了三年,深知这句话的分量。外交谈判桌上,每一个筹码背后都是实力。***是筹码,氢弹是更大的筹码。何洋的案子这两年一直卡在瓶颈,美方不松口也不拒绝,就是因为他们在评估——评估中国值不值得他们做出让步。今天这个消息传出去,天平上会多出一颗极重的砝码。
何成局注意到她的表情,问了一句:“米宁,你觉得有戏?”
何米宁认真想了想,回答得字斟句酌:“曾爷爷,我不敢说有十足把握。但氢弹这个东西跟***不一样——能造氢弹的国家,全世界没几个。这个信号传出去,美国人会重新评估很多东西。而且上个月联合国大会就中国代表权问题又投了一次票,局势对我们越来越有利。我的判断是——再等两三年,也许就等到了。”
何成局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散堂后,何国去书房写信。他的英文不算好,何家的书信一向是何洋负责英文,何洋被捕后,这个任务就落在了何米宁身上。但今天何成局点名让他写,他就写。他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用钢笔一笔一画地写英文——他知道这封信一定会被美国联邦调查局拆开检查,每一个单词都会被放大镜反复审视。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在信的末尾,在签名处,画了一只小小的帆船。
何心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放在何国手边。何国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芳姑婆以前也这样——我写信的时候,她给我送茶。”何心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何国把信封好,问:“国伯伯,洋叔什么时候能回来?”何国把信封翻过来,在封口处按上何家的火漆印:“等你曾爷爷说‘成了’的时候。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