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国之重剑

外道狂徒 你来自那个星球

一九六七年六月十七日,何家老宅。清晨起了风,南国的初夏闷得人能拧出水来,这阵风倒是难得,吹得后院的桂花树沙沙作响,满树的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有人在天上抖开了一匹绿底银花的绸缎。

何成局在树下打坐。天人境的真气沉在丹田里,稳稳地运转,感知力铺展出去,覆盖了整座老宅——何国在茶室里烧水,何甘在厨房里揉面,何岩在医馆里给最后一个夜诊病人换药,何山在宝芝林的院子里带着徒弟们练早课。一切都是熟悉的、安稳的。但他心里不静。从昨晚开始,丹田深处就隐隐约约地泛起一丝波动,不是预警,不是危机,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震颤,像是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敲了一下大地,震波传到这里时只剩一缕余韵。这种感觉他经历过——上一次是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再上一次是一九四九年九月三十日。

他睁开眼睛,望着西北方向的天空。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棉布盖在头顶上。但他知道,在那片云层之上、在几千公里之外的戈壁滩上,有人正在做一件大事。他缓缓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发髻上的银簪。他想起何芳,想起何芳走的那天晚上在这棵树下跟他说的话——她说她没什么遗憾。可他心里还有遗憾。何洋还关在大洋彼岸的牢房里,何芳没能等到何洋回来的那天。今天如果那件事真的成了,何芳也看不到了。但何甘还在,何国、何山、何峰、何岩、何海还在,何心、何米宁还在。他们都替他等着。

上午九点多,何心从老宅正门跑了进来。她放暑假回广州已经半个多月了,每天不是在宝芝林跟着何山练拳,就是在何芳留下的小工作间里做香。十六岁的姑娘跑起来像一阵风,百宝体的根骨让她无论学什么都能事半功倍,练体境巅峰的修为让她的脚步比常人轻快得多。她一路穿过回廊直奔后院,手里挥舞着一张刚从广播站抄回来的新闻稿,人还没跑到跟前声音就飞了过来。

“曾爷爷!氢弹!我们国家的第一颗氢弹爆炸成功了!”

何成局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新闻稿,低头看了很久。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广播员用最简洁的语言宣告了一件事——中国第一颗氢弹在西部地区上空爆炸成功。他把新闻稿折好,放在膝盖上,手按在上面,好一会儿没说话。何心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怕自己又报错了什么让曾爷爷失望。

“曾爷爷?您不高兴吗?”

何成局抬起头,看着何心。十六岁的姑娘跑得满脸通红,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还没有被任何挫折磨过的亮。何成局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三十二年前,他第一次看到这种亮光,是在余姚姚的眼睛里——那时候她才十六岁,刚从余府跑出来,差点撞进他怀里。后来他在何芳的眼睛里看到过这种亮光,那是她把攒了几年的安神香全部捐出来的那天。再后来他在何国的眼睛里看到过,在何山的眼睛里看到过,在何洋登上开往旧金山的船时回头望的那一眼里看到过。

“高兴。”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曾爷爷很高兴。三年前***,今天氢弹。从***到氢弹,这一步走了不到三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何心摇了摇头。

“意味着我们不再只是有一把护身的匕首了。”何成局说,“我们手里有了重剑。”

他把新闻稿收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何心的肩膀:“去把你甘叔公叫来,把你国伯伯也叫来。再跑一趟宝芝林,把你爸叫回来。”

何心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十六岁的百宝体少女跑起来脚下生风,转眼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没过多久,何家老小陆续聚齐在后院。何国从茶室出来时手里还端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茶壶,何甘从厨房出来时围裙上沾着面粉,何山穿着练功服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住在老宅外几条街的何峰、何岩、何海也先后赶到,第四代的骨干一个不落。第五代的孩子们也陆续聚拢过来——何心站在何山身边,何米宁刚好也在广州休假,站在何国身后。她是何瀚的女儿,在外交部工作,昨天刚到家。人到齐后,何成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何心抄回来的新闻稿递给何国,让他念给所有人听。

何国念完了。桂花树下一片安静。

何甘第一个出声。他站在人群后面,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九十八岁的他腰已经弯得很厉害了,但眼睛还能看清东西——他看着何国手里那张新闻稿,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这个比***还厉害?”

何成局朝他点了点头:“比***还厉害。”

何甘“哦”了一声,又“哦”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去解围裙。他解了两下没解开——手指抖得厉害。何岩走过去帮他解,一边解一边低声说:“甘叔,您是高兴吧?”何甘没应声,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肩膀轻轻颤抖起来。何岩连忙扶住他,老爷子用围裙捂着脸,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没有。我是想起我娘了。我娘活着的时候说,等中国造出比日本人还厉害的炸弹,就去她坟前告诉她。她这话说了几十年,我没当成真——今天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