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甘已经连续在厨房里站了三天。九十三岁的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亲自挑药材、配汤方、熬药膳。他的药膳谱已经写了五十年,从彭幼楚那里学来的火候功夫,加上自己几十年的摸索,做出来的药膳汤既能补气血,又不怕在海上存放久了失效。他把汤熬成浓膏,装进一个个小瓷罐里,用蜜蜡封了口。每一罐药膏都贴着一张红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壮骨膏”。
何国来厨房看他,见他站在灶台前,身形有些佝偻,但手还稳着——那手跟彭幼楚一模一样,骨节分明,拿刀拿勺拿了一辈子。何国想帮忙,被何甘挥手赶开了。“你懂什么火候?”何甘头也不回地说,“出去。”
何国退了出来。厨房里传出药材入锅时滋滋啦啦的声响,伴随着一股浓郁的药香。那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甘叔公都会端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到他床前。药汤很苦,他不想喝,甘叔公就坐在旁边,摸着他的头说:“阿国乖,喝了就好了。”
出发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珠江口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六艘货轮泊在江心,吃水线压得很深——船上的货物装得满满当当。甲板上,宝芝林的弟子们已经各就各位,手腕上的红布条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何成局带着何家老小来送行。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衫,发髻上依然簪着余姚姚那根银簪。何辩没有来——他已经虚弱到连走到码头都困难了。何芳派了徒弟送来了一包新做的安神香。何甘托何岩带来了一个食盒,里面是他亲手做的最后一炉壮骨膏。他说:“这个给山哥和铁心叔带上,天冷的时候挖一勺泡水喝,比什么姜汤都管用。”何岩转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哑。
何山站在何成局面前,抱拳行礼。他换了一身紧身短打,外面罩着一件厚棉袍,背上斜挎着一把单刀。五十一岁的宗师四阶武者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爷爷,我走了。”
何成局看着他,看了很久。何山长得最像何继祖,浓眉阔口,虎背熊腰。何继祖如果还活着,看到自己的儿子站在码头上,带着宝芝林的弟子们去给前线的战士送物资,一定会骄傲的。
“活着回来。”何成局说。这四个字他在正堂里已经说过一遍了,现在又说了一遍。
何山咧嘴一笑:“爷爷放心。”
梁铁心也上前行礼。八十五岁的内劲六阶武者,精神矍铄,双眼有神。他身后站着三个嫡传弟子,都是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个个身形挺拔,目光沉稳。“何爷爷,我走了。”他说。
何成局点点头:“铁心,你是外姓人,何家欠你一条命。”
梁铁心摇头,笑了一下:“没有何家,就没有梁铁心。这条命本来就是何家的。”
何国最后上前。他穿着船长制服,手里攥着一顶帽子,表情比平时更加沉稳。他没有多说话,只是抱拳叫了一声“爷爷”,然后转身登船。刚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向码头入口的方向。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被何川搀扶着,正从人群后面缓缓走过来。是何辩。他执意要来。九十四岁的身体裹在一件厚厚的棉袍里,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气,但他还是来了。他走到何成局身边,站定了,抬头望着那六艘货轮。何国站在船上,远远地看着父亲。码头上,何辩努力挺直了佝偻的脊背,朝船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何国在甲板上,远远地朝父亲鞠了一躬。
汽笛长鸣。
六艘货轮缓缓驶离码头,船头劈开珠江灰蓝色的江水,向伶仃洋方向驶去。船尾的浪花翻滚着白沫,港口的鸥鸟被汽笛声惊起,盘旋在桅杆上空,一圈一圈地绕。
何成局站在码头上,望着渐渐远去的船队。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雕刻出深深的阴影。他的丹田深处,那扇通往天人境的门还在虚掩着,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但他依然没有去推。再等等。等孩子们回来。等那些系着红布条的宝芝林弟子们在码头上再次响起虎形拳的风声。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何芳拄着拐杖,被何岩扶着,也来了。老太太站在晨风里,白发被吹得有些凌乱,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何成局:“爹,这是我新做的几支安神香,您晚上点一支,睡得安稳些。”
何成局接过布包,低头看着何芳的手——那双扎了一辈子针的手,如今已经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九十二岁了,她的手还在捻香,还在为这个家里的人操持。“芳姑,”他叫了一声,想说些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外面风大,回去吧。”
何芳摇了摇头:“我再站一会儿。阿山他们还没走远。”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送船了。
何成局知道。他没有催她,只是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何芳肩上。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望着珠江口。海天交界处,六艘货轮的轮廓在逆光中渐渐模糊,只剩下桅杆顶上飘着的国旗——那是新中国的五星红旗,他特意让何国挂上去的。何国问他挂几面,他说每一艘都挂,挂最大的。
红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远去的船队驶过伶仃洋,珠江口的大海在秋日艳阳下泛着湛湛金光。何山站在船头,迎着海风,回头望了一眼广州的方向。海岸线已经变成了一道细细的灰线,那座城市、那座老宅、那个站在码头上望着他们的老人,都看不见了。但他知道,老人还在看。
何山松开握刀的手,低声说了一句:“走吧。北上。”
船队在波光中向北方驶去。他们的航程要横穿台湾海峡、东海、黄海,绕过山东半岛,进入渤海湾,最终在辽东半岛的某个港口靠岸。前方的海面上有天险风浪,有水雷封锁线,有美国人的军舰在巡逻。但船队没有减速。舵轮旁的何国看了一眼航海图——渤海湾,两千三百海里,预计航行十一天。
十一天,他要把这批物资准时送到鸭绿江边。这是他给祖父的承诺,也是何家的船第一次往北开。
船舱里,何山打开何甘托人捎来的食盒,里面是一罐罐壮骨膏,最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何甘用微微发抖的手写的。
“别省着吃。回来还有。”
何山把纸条叠好,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挖了一勺壮骨膏泡进热水里,举碗对着北方默了一瞬,一口饮尽。热流沿着喉咙灌下去,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像是有人在身体里点了一把火。
他搁下碗,走出船舱,重新站回船头。海风凛冽,浪花飞溅上甲板,在他脚下碎成白沫。远处,第一片浮冰出现在海平面上。
他紧了紧身上厚厚的棉袍,手按刀柄,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