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体问题

开拓者星的三体之旅 凯撒刻律德菈

这个生动的比喻让史强伸向车门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嘴角抽搐了两下,最终悻悻地收回手,骂了句脏话,用力咬了一大口火烧泄愤。

就在史强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几乎要爆炸的时候,那个年轻警察一路小跑着从分局大楼里出来,敲了敲吉普车的车窗,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史队!魏老师……他说可以了!让你们进去!不过……”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还特意叮嘱,说最好……带点酒进去,要庆祝一下。”

史强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阴霾瞬间被兴奋取代,他一拍大腿:“嘿!有门儿!看来是真算出点硬货了!走!” 他二话不说,推开车门,风风火火地冲进旁边一家还没关门的小卖部。

再次踏入那间如同被抽象派飓风席卷过的“计算室”,史强“咚”地一声,将一瓶刚买的二锅头重重顿在唯一一块没有被公式侵占的桌角。他环顾四周这片由疯狂智力活动留下的废墟,刻意加重了本就明显的山东口音,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试探的语气问道: “说吧,魏老师,恁这一次,闭关这么久,到底算到哪一步了?有谱了没?”

魏成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度疲惫后残余的亢奋,嘴角甚至扯出一丝近乎扭曲的、难得的笑意,声音沙哑却带着明显的激动: “模型……我初步构建出来了!一个全新的、自洽的、可以描述那种极端混沌条件下特定演化路径的数学模型框架!这是巨大的进步,理论上的突破!值得……好好庆祝!” 他说着,手就急切地伸向了那瓶二锅头。

“打住!”史强眼疾手快,一把将酒瓶抄到身后,像护犊子似的,“恁这一庆祝,怕是又得喝到明天日上三竿,然后倒头就睡!先说正事!把干货倒出来!” 他可不想到手的线索又泡在酒精里。

“那这个模型,”汪淼上前一步,问出了那个最核心、最致命的问题,语气严肃,“魏老师,它能解决三体问题吗?或者说,它能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在混沌中可能存在的稳定周期解吗?”

魏成脸上那点亢奋的笑意,如同阳光下的雪片般迅速消融。他像一只被瞬间抽掉所有气力的破玩偶,直接向后一仰,重重瘫坐在身后由稿纸堆积成的“软垫”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声音里的激情荡然无存,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倦怠和一丝迷茫: “模型是有了……框架搭起来了。但是……它就像一张无比复杂的地图,只标出了可能的路径区域。要验证哪条路真正通向终点,哪条路是死胡同,甚至这个终点是否存在……还需要……海量的、近乎无穷的计算去遍历、去筛选、去验证……” 说完,他竟真的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他从数日疯狂计算中榨取的最后一点精力。

星没有理会魏成的疲惫状态。她凭借着在实验室和工程实践中磨炼出的敏锐观察力,以及扎实的数学和算法基础,目光如同扫描仪般,迅速而精准地扫视着离魏成最近、墨迹尤新的那几页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迭代公式、随机数生成规则、适应度函数定义以及粗暴的“优胜劣汰”选择标记,让她心头陡然一震!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难以置信:“这是……‘进化算法’?而且是……最原始、最暴力、完全依赖随机变异和选择压力的那种……靠纯人力来设定规则、观察‘进化’结果、再进行手工筛选和导向?”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骇人的联想,“这方法……简直像是试图在现实世界中,用一个人的大脑,去模拟和运行一台由无数简单个体构成的‘人列计算机’,去暴力破解一个超级难题……这,这几乎是……痴人说梦。效率低得令人绝望。”

史强看着满屋象征着巨大智力消耗却似乎仍遥不可及的“成果”,一股烦躁和疑虑再次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又问了一个憋了很久、很实际的问题: “我说魏老师,这么重要、这么……玄乎的研究,你为啥非得跑到咱们这‘桔子’(公安局俚语)里来捣鼓?外面没地儿了?还是申玉菲那边……”

魏成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只是从干裂的嘴唇里,有气无力地吐出几个字,却像小锤一样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因为……外面不安全。有人……威胁我。”

“威胁你?!”史强的职业敏感度瞬间飙升至顶点,眼神变得像鹰隼一样锐利,身体前倾,“啥情况?谁威胁你?怎么威胁的?什么时候的事?详细说说!一个字都别漏!” 他几乎是用审讯的口气在问,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魏成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慢慢坐直了一点,清了清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嗓子: “这就说来话长了……得从我……高中那会儿讲起……”

史强一听“高中”,急脾气又上来了,山东腔冲口而出:“恁能不能挑重点说?扯那么远古早的事儿干啥!俺们急着呢!”

魏成瞥了他一眼,那眼神空洞而疲惫,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执拗,慢悠悠地说: “不扯那么远……你们根本理解不了……我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会坐在这里算这些东西,也根本理解不了……那威胁是怎么来的,意味着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聚力气,然后开始了他的讲述,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坦率:

“我打小……解题就快。不是那种按部就班的快,是脑子好像天生就能‘跳步’。题目看一眼,答案自己就往外蹦,中间的逻辑过程……常常是模糊的,或者我觉得太简单,懒得写。高中参加数学竞赛,就这么‘跳’着‘跳’着,拿了个奖,然后稀里糊涂……就被保送了大学。本科到博士……基本就是混过来的。反正题目到我这儿,答案很快就出来了,教授也拿我没办法。后来当了大学老师……教课不行,写论文更不行——我根本懒得把脑子里那些‘跳’出来的过程一步步写清楚,觉得那是浪费时间。结果……末位淘汰,饭碗丢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形成一个难看的弧度:“我好像还记得,高中时有个老师,看着我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又看看正确的答案,摇着头说我这种‘下意识出结果’是种稀罕的天分,但又说,像我这种人,注定不会珍惜这份天分,也成不了真正意义上的大师……因为大师,需要的是对过程的极致追求和表达。”

“你这么有‘天分’,咋就混到跑公安局来算题了?还让俺们干等四五个钟头?这不是……浪费……”史强话到嘴边,看着魏成那颓唐的样子,又把“资源”两个字咽了回去。

“错!”魏成突然提高音量,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自暴自弃的颓唐,“我就是个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除了脑子里这点自己都控制不好的数学直觉,我啥都不会,啥都做不好!工作丢了,人际关系一塌糊涂,生活……一团糟。每天都被一种巨大的、无处排遣的烦躁感吞噬。有一天,实在受不了了,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脑子一热,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就奔妙峰山去了——就是老北京人常说的,那个以前‘拴娃娃’求子的娘娘庙。”

听到“寺庙”二字,星的心弦猛地绷紧了!这正是叶文洁私下告诉她的关键节点——申玉菲就是在寺庙里发现了魏成这个数学天才,并将他带下山的!她屏住呼吸,眼神锐利,听得更加专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庙里的日子……倒是清净,也规律。我没剃度,就是挂单的居士。住持心善,给我安排了间偏僻的旧厢房住下。每天,就是听着晨钟暮鼓,看着香客们来来往往,烧香磕头,求子求财,求平安……倒也安生。至于‘拴娃娃’的神奇场面……我是没亲眼见着。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像一潭死水,倒也……安稳。”魏成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别人的生活。

忽然,他的话锋陡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回忆深处的惊悸: “直到有一天深夜……我大概是白天睡多了,怎么也睡不着。心里那股熟悉的烦躁感又涌上来,憋得慌。就披上外套,起来在冷飕飕的院子里溜达……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大殿外头的空场上。夜深人静,只有风声。我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又大又亮、冷冰冰的月亮发呆……不知道怎么的,看着看着,心里就莫名地开始发毛,后背凉飕飕的……总觉得那月亮……那光……有点不对劲,有点……瘆得慌?” 他皱起眉头,似乎至今仍无法理解当时那种感觉。

“嗯,”星在一旁冷不丁地插话,带着一丝玩味和深意,“一个拿数学当唯一真实世界的人,潜意识里却被‘长夜月’给‘盯’上了。这剧本……听着怎么像是要把你抓去某个翁法洛斯(某个科幻或游戏设定中的地方),用你那颗特别的大脑去狂算三体问题,好把某个笼罩一切的‘铁幕’给搞宕机啊?” 这显然是她结合了某些“崩坏”设定梗的调侃,却也暗含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