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下旬，复兴大队的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家家户户扫净了屋尘，灶上飘着蒸黏豆包的热气，墙根下码着劈得齐整的柈子，连风里都裹着点冻梨的甜香与炮仗纸的烟火气。周牧云算着日子，离除夕没剩几天，今年过年人多——徐清如、徐静姝姐妹，李青、陈志、李建华、林晚，再加上李征昌和杨林清，足足八个人，算上自己和陈石，热热闹闹十口人。他一早便收拾出几份年礼，有红糖、细挂面，还有割好的五花肉，拎着先往村东头陈石家走。

院门虚掩着，刚推开门就听见灶屋的揉面声。石头奶奶正坐在小板凳上搓豆包馅，看见周牧云进来，赶忙在围裙上蹭了蹭手，颠着小脚迎出来，满脸皱纹都笑成了花：“石头他师父来了！快进屋上炕暖和，外头天寒地冻的，看这手冻得冰凉。”

“婶子不用忙，我坐会儿就走。”周牧云把手里的布包往炕沿边放，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白面和肉条，“快过年了，给您带了点吃食，都是家常东西，您别嫌少。”

石头奶奶一看，当即就往回推，手都摆得不停：“这可使不得！你收石头当徒弟，管他吃管他住，还教他读书学本事，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谢你，哪能还收你的东西！快拿回去，家里粗粮够吃，不缺这个。”

周牧云按住她的手，语气平和又恳切：“婶子您就收下吧。石头这孩子心性稳、悟性高，是块好料子，我也真心喜欢他。今天来除了拜个早年，还有件事跟您商量——今年我那边人多，清如她们几个知青都在，热闹得很，我想石头过去跟我一块儿过年，您看行不行？”

石头奶奶先是愣了愣，随即拍着大腿笑出了声：“这有啥不行的！跟着师父过年，那是孩子的福气！我还怕他跟着我这老婆子冷清，吃不上几口好的呢。”

之后周牧云又坐了会儿，问了问家里的年菜备得齐不齐，叮嘱老太太雪天路滑少出门，这才起身告辞。

出了院门，隔壁就是陈山家。周牧云抬手敲了敲院门，陈山从屋里出来，见是他，嗓门敞亮：“牧云！快进来坐！”

“专程来给陈叔和婶子拜个早年。”周牧云笑着递过手里的一份礼，“一点心意，哥别客气。”

“你这也太见外了！”陈山连忙接了，扯着嗓子喊媳妇倒热水，拉着周牧云往炕沿坐。两人先聊了两句今年的工分和冬灌的事，周牧云才说起正事：“陈叔，有件事特意过来跟你说一声。往年石头都是跟着你家过年，今年我那边人多热闹，想接他过去跟我一块儿守岁。知道你疼他，怕你挑理，特意过来打个招呼。”

陈山一听，当即摆手大笑：“嗨，这算啥事！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是他师父，以后他长大了还要给你尽孝呢。跟着你过年，比跟着我们这帮粗人有出息。你只管带去，我们这边半句话没有。”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这孩子命好，能遇上你这么个师父。以后他要是不听话，你该打打该骂骂，我们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