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禄山拿到了布防图,他就会起兵。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再次从她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
他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拿着那块染血的金缕衣残片。
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孙德茂死了,金缕衣不在了。我们要在布防图送出长安之前把它找回来。”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孙德茂的宅子在崇仁坊的南边,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树上的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亮。
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大理寺的差役,看见萧烟和上官楼来了,侧身让开了路。
宅子里面已经被翻得不成样子了,柜子倒在地上,抽屉被抽出来扔了一地,被褥被掀开,枕头被划破,鹅毛飞得到处都是。
书架上的书被扒拉下来散了一地,地板被撬起来好几块,墙上的壁画被人用刀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砖。
凶手在找金缕衣。
他们把整座宅子翻了个底朝天,翻到了,金缕衣不在这里。
孙德茂的书房在第二进院子的西侧,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朝南,窗户开着。
孙德茂的尸体倒在书案后面,头朝下趴在地上,脸埋在双臂之间,像一个趴在桌上睡着了的书生。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脚上是一双黑布靴子。
他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手指发黑,指甲盖下面有黑色的竖纹,是中毒的典型特征。
舌头发紫发黑,舌体肿胀,牙齿缝里有残留的呕吐物,黄绿色的,已经干了。
嘴角有血迹,血是暗红色的,从嘴角流到下颌,再滴在地上,凝成了一小摊。
上官楼蹲下来把孙德茂的嘴掰开,用探针从牙齿缝里刮了一点呕吐物的残渣。
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有一股苦味,苦得发涩,钩吻。
断肠草。
跟洛阳纸坊案里毒死那些书生的毒一模一样。
杀孙德茂的人跟杀那些书生的人用的是同一种毒。
钩吻的根磨成粉混在茶或酒里,喝下去一盏茶的功夫毒发,先是恶心呕吐,然后全身发黑,最后呼吸麻痹而死。
孙德茂的嘴唇发紫,指甲发黑,呕吐物残渣里有钩吻的味道。
他被人下了毒,在他的书房里,在他的茶壶里。
上官楼拿起书案上的茶壶揭开壶盖往里看。
茶壶是白瓷的,胎体很薄,釉面光亮,是邢窑出的细白瓷,跟幽明录案里顾怀仁用来杀赵四的那把茶壶一模一样。
同一个窑口出的同一批货。
壶底刻着一个字——“顾”。
顾怀仁的茶壶。
顾怀仁在牢里,他的手被锁着,他不能出来杀人,但他的茶壶在外面。
有人用了他的茶壶,用了他惯用的毒,用了他惯用的杀人手法,杀了孙德茂。
这个人不是顾怀仁的同伙,是顾怀仁的模仿者。
他学顾怀仁的手法学得很像,但不是一模一样。
顾怀仁杀人会在死者手里塞一张写了“冤”字的纸,这个人没有塞。
顾怀仁杀人会在墙上用血写“冤”字,这个人没有写。
他学了顾怀仁的毒,学了顾怀仁的茶壶,学了顾怀仁的杀人方式。
他没有学顾怀仁的签名。
他不是顾怀仁的同伙,也不是顾怀仁的徒弟,他是一个独立的凶手,用顾怀仁的刀杀自己的人。
上官楼把茶壶用绸布包好放进证物箱。
她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一圈。
书架上的书被扒拉下来散了一地,她蹲下来捡起一本翻了几页,是一本账簿,孙德茂的私账,记录了锦绣坊每一笔生意的收支。
天宝十四载三月,收兵部定金五百两,定制金缕衣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