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在摘星台边看得都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他不会哭吧?”
司空千落立刻横了他一眼。
“你闭嘴。”
无双却很认真地看着顾长生,轻声道: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比哭,更想继续往上。”
雷无桀一愣,随即恍然。
对。
这种人,不会把感动挂在脸上。
若真被触到了,最先冒出来的,只会是——
我还想再往前。
果然。
下一刻,顾长生抬起头,嘴角再次咧开,还是那副带血的笑。
可这一次,那笑里不只是野了。
多了一股子以前没有的锋。
“好。”
“那我今天就继续当你的剑。”
一句话,简简单单。
却让苏白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行。”
“那你先把自己磨利了再说。”
“别现在看着像把剑,回头下了阶,还是条乱咬人的狗。”
山下不少人一时哭笑不得。
这夸完又顺手补一刀的风格,真是太苏白了。
可偏偏,顾长生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
“那我就咬着牙,再往上磨几阶!”
说完,他再次提起那口已经被来回锤打了无数遍的血气,竟朝第九十一阶真正走了出去。
这一次,不是撞。
不是抢。
不是急着证明什么。
而是走。
一脚,稳稳抬起。
再稳稳落下。
第九十一阶!
轰——
这一脚落下,顾长生浑身气机再震,肩背都明显往下一沉,可他没有像方才那样血气乱冲,也没有被一下压得几乎散架。
因为刚刚那一停、一问、一答之间,他已经比上一刻“更像一把剑”。
山下顿时又是一片哗然。
“又上了?!”
“这黑衣的,今天是要疯到底吗?!”
“这哪是疯……这是被青莲一句话给点透了!”
“第九十一阶了……”
“今天这问剑阶,到底要走到哪里去?”
问剑阶上,谢宣见顾长生竟真稳稳踏上第九十一阶,眼里也掠过一抹真切赞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可这一字,从一位儒剑仙嘴里出来,分量并不轻。
顾长生偏头看了他一眼,咧嘴道:
“你也别停。”
“我还想看看,读书人能走多高。”
谢宣失笑。
“年轻人,激将法太直了些。”
“有用就行。”
顾长生答得理所当然。
苏白在上面听得直乐。
“你这收的人,是真不客气。”
百里东君笑骂道: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喝着酒顺手问天?”
苏白一脸莫名。
“我很客气了。”
众人:“……”
李寒衣懒得理这两个酒鬼,只看向另一边的萧玄。
因为此刻,顾长生和谢宣都已先后踏入九十后。
问剑阶上,真正最难看的,反而成了这位宫里出来的年轻秘侍。
他站在八十八阶。
前面是九十后的人影。
后面,是一整片还在看着他的人群。
上也不是,停也不是。
可偏偏,李寒衣看得比谁都清楚——
这正是萧玄今天最该面对的地方。
他若今天在这里停下,回去后当然还是能交差。
八十八阶,已不算低。
甚至放到别处,已足够让很多人高看一眼。
可他自己心里那道口子,会不会合上?
不会。
只会一直在。
因为他已经见过了谢宣的九十,见过了顾长生的九十一,也听见了苏白那句“想喝酒,就自己走上来”。
这种时候你若停。
以后每一次再想起青莲这座山,想起今日问剑阶,你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告诉你——
你不是走不到。
你是不敢再往前。
这对宫中人来说,是极难受的一件事。
因为那会让你以后每一次回到旧的位置时,都开始怀疑那个位置到底还是不是你想待的。
李寒衣想着这些,眼神不由更静了些。
她忽然明白了。
苏白今天开山,不止是替青莲立门。
也在替很多人,撬开他们自己原本不敢碰的地方。
这便很像他。
平时懒散风流,嘴上没个正经。
可真到高处时,他偏偏总能用最不讲理、也最讲究的方式,把别人的壳挑开一线。
而挑开之后,走不走,便看你自己。
这种剑,比单纯的强,更让人难忘。
问剑阶上。
萧玄站了很久。
谢宣的九十酒,他看见了。
顾长生那句“像一把剑了”,他也听见了。
这一切都在提醒他——
前面的路,是真路。
可自己的路呢?
自己若踏上九十,苏白会怎么说?
会不会也像对谢宣、对顾长生那样,给自己一句清楚的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