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不是像个人,是终于像一把剑了

“苏剑仙。”

“我是不是终于有点像个人了?”

顾长生这一句话,带着满嘴血,也带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痛快。

山下许多人先是一愣,随即竟莫名觉得——这话问得真好。

因为今天从清晨开山到现在,问剑阶上每一个真正走到高处的人,都像是在一点点被照出自己本来的样子。

谢宣照见了“书中有弯,剑中也可有直”。

萧玄照见了自己心里那块一直被身份和命令压着的“空”。

而顾长生,这个一路撞上来的黑衣青年,直到方才收住那一脚之前,像都还只是个会拼命、会见血、会咬牙往前顶的狠胚子。

可他刚刚在第九十阶前,明明已经把脚抬了起来,却又硬生生收住了半寸。

这一收,太关键。

因为这说明,他第一次不是被压停,不是被打停,也不是撞不动了。

而是他自己,终于开始知道——

往上,不只是撞。

还得看清楚,自己到底要拿什么去碰那更高一阶。

这便和前面完全不同了。

高处台沿边。

苏白听完顾长生这一句,先是乐了。

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青莲剑,又低头看向九十阶上的黑衣青年,笑得越发满意。

“像个人?”

“你这要求,倒是不高。”

顾长生抹了一把嘴角血,咧嘴道:

“从小到大,很多人都说我不像人。”

“说我像疯狗,像野种,像命硬的灾星,像顾家边角里滚出来的一块石头。”

“我自己倒无所谓。”

“反正能活,能打,能往前走就行。”

“不过今天走到这里——”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苏白,眼神第一次不只是狠,也不只是亮,而是带上了一点极少见的认真。

“我突然觉得,若真能像个人,也不错。”

这话一出,山下不少人神色都是微微一动。

因为顾长生这番话,没有半点修饰。

也没什么悲情味道。

甚至不像在卖惨。

他只是很自然地,把自己一路活成什么样,说了出来。

像疯狗。

像野种。

像石头。

这本就是很多底层江湖人、边角世家子、野路子剑客,最真实的命。

没人会替你铺路。

也没人会因为你疼就少给你一分冷眼。

你只能自己滚,自己咬,自己撞。

撞到最后,很多人其实根本没机会去想——

自己像不像个人。

能活,已算万幸。

所以当顾长生在第九十阶上,抬头问苏白“我是不是终于有点像个人了”的时候,那股子冲击,反而比他刚才撞上九十还更直。

百里东君听完,沉默了一息,随后咧嘴笑了。

只是那笑,比刚才少了几分单纯看热闹的畅快,多了点说不出的意味。

“这小子。”

“酒是烈的,人倒也真。”

司空长风也望着顾长生,眼中那抹审视,终于淡去了不少。

“难怪苏白会收他。”

“这样的人,若真肯在青莲剑阁里把那股野劲磨成骨头——”

他没把后面说完。

可谁都知道,那会很可怕。

李寒衣站在摘星台边,白衣清冷,目光也落在顾长生身上。

她当然见过很多狠人。

江湖里,最不缺的就是狠。

可狠和“像样”,从来不是一回事。

能一路撞到九十的人,未必都懂得停。

而能在第九十阶前,自己把那一脚收住的人——

才开始有资格被真正看作一把剑。

想到这里,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苏白眼里的满意,比顾长生撞上九十时还更重。

因为这一停,比那一撞,值钱。

而高处。

苏白终于笑着开口了。

“顾长生。”

“在!”

“不是像个人。”

顾长生眼神一顿。

山下很多人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苏白坐在台沿边,晨风吹着青衫,手边的酒坛、膝旁的青莲剑,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松弛气。

可他说出下一句话时,声音却清亮得很。

“是终于像一把剑了。”

轰。

这句话落下,顾长生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正正敲了一下,眼底那股原本只是野烈的光,骤然更亮。

不是因为苏白夸他。

而是因为这句话,比夸更准。

像一把剑。

不是一条疯狗,不是一块石头,不是一身蛮力,不是一口不肯服输的血气。

是一把剑。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第一次承认——

你这一路撞上来的命,不是白长。

你那股子从泥里滚出来、见血也往前扑的东西,不是只能让你像条野狗一样活着。

它也可以被看作剑。

而且,是能往高处去的一把剑。

顾长生怔了足足两息。

随后,他忽然低下头,竟没立刻笑,也没立刻喊,只是抬手重重抹了下脸。

那动作很粗。

可谁都看得出来——

这黑衣青年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东西,被这一句“像一把剑了”,真正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