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横竖都是死...
那他还有的选吗?
柳琮抬头,望向了城门之下。
他看到了那件大红袍...
好吧,确实有一个。
那就是打开城门,放反贼...
不...
应该说迎官家回銮!
这两个说法,听起来似乎不一样。
但是,做起来的心里负担,后者要比前者小得多,士卒们也更容易接受。
若是三镇反贼赢了...
他柳琮便是“冒着杀头危险”,迎驾回銮的大功臣。
或许...
这是唯一能活下去的选择!
他柳琮何曾对不起过这个朝廷?
可是朝廷又是如何对他?
十六年...
他在西军拼了十六条命...
够对得起大晟朝廷了!
可他最后得到了什么?
上官的一句:“你一个臭丘八,争什么功?”
再说了,这位官家要出城!
他也不是没劝!
他也不是没拦!
甚至,跪着求他别出去!
还要他怎样?
难不成拿刀架在皇帝的脖子上?
他柳琮就是一个臭丘八。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将门头衔的臭丘八。
所以他就活该被那些达官贵人欺辱,就该替他们挡刀子、背黑锅、当垫脚石吗?
就连高从泰这种货色,都能狗仗人势,在他面前颐指气使。
凭什么?
难道自己就只能这样憋屈地死掉?
没办法,都是你们逼我的...
柳琮总算做好了心理建设,下定了决心...
“高都头。”
柳琮唤了一声。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兰。
高从泰,闻声停下了脚步。
然后扭过头来,只是头还没有彻底扭转过来,余光便看到了一抹银光。
径直朝着他的脖颈处掠来,带着一阵刚猛的罡风。
高从泰甚至都来不及反应,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喉咙便被一刀整整齐齐地切断了
一颗脑袋,从他的脖子上滚落下去。
砰的一声。
那脑袋在墙砖上滚了小半圈,最后卡在了箭垛的角落中。
脑袋上那双眼睛还睁着,嘴巴也还微微张着。
只可惜,他最后那一句再说不出来了。
城头上的禁军士卒,看见这一幕,全都僵住了。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着,茫然的看着这一幕。
自家厢主的刀还提在手里,鲜血正顺着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城砖上。
他们实在不敢相信...
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他们的厢主...居然把高太尉心腹的脑袋砍了?
柳琮没有看那颗人头。
他甩了甩刀上的血迹,随口感慨了一句:“好几年不提刀砍人了,这手法确实生疏了。”
接着,抬起另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迹。
这才转过身来,看向那些还僵在原地的士卒们。
柳琮看着他们,高声道:“都别愣着了。”
“快随我去恭迎官家銮驾。”
士卒们面面相觑,他们的目光,在彼此的脸上不安地看来看去。
可看了一圈,每个人的脸上都和他们自己一样,充满了惶恐,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都是臭丘八,谁又能替谁拿主意呢?
柳琮看着他们,他压根都不用猜,就知道这群丘八在犹豫什么。
于是,柳琮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可别忘了,官家临行前,可是有圣谕...”
“官家说了,待他回銮...”他顿了一顿,嘴角微微勾起,“尔等,皆可获得赏赐。”
听到“赏赐”那两个字,士卒们眼前微微一亮。
他们确实记得刚才官家出城前说过:“待朕归来,尔等必有赏赐。”
但是,这些丘八们也不蠢啊!
大部分人,其实都明白,这去迎“官家回銮”,究竟是做什么。
柳琮看着他们还在犹豫,便又继续道:“尔等,这是在等死吗?”
士卒们纷纷紧张地看着他。
“你们难道真的以为,不开这道门,你们就能活命?”
“刚刚你们可是一起看着官家出去的,甚至,还是你们当中有的人,亲自替官家打开的城门!”
“是我们放走了官家。”
“而今若是你们不跟着我去将他迎回来。”
“这口锅自然得由我们来背了。“
“你们不要以为,你们自己死了就能一了百了!”
“你们都有家人,你们的娘老子,你们的婆姨,你们家里的那些小崽子,可都在城里面呢!”
他的话音一顿,接着又冷声道:“他们,也都会跟着受到牵连!”
柳琮这话自然是恐吓这些士卒。
而这些士卒本就久不经战阵厮杀。
刚刚,就已经被柳琮袭杀高从泰给震慑住了。
这番话,还真把他们唬住了。
柳琮见状,知道差点火候,便又继续趁热打铁道:“你们莫要犹豫了,眼下若是咱们把城门打开,把官家迎回来,那咱们还有活命的机会。”
“官家身边那些现在都是勤王的义军!”
“官家此番出城,就是为了去接应他们的,你们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有几个士卒闻言,想了想,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啊!
“咱们此刻打开城门,迎的不是别人,是官家!”
“是天子!”
“咱们只是在奉旨行事!”
“非但无罪,甚至还能成为,迎奉天子回銮的功臣!”
“没错,就是功臣。”
士卒们的神色明显有些动容了。
柳琮见状,又添了一把火。
而他也懂得这些禁军士卒们心中的苦,更加知道他们最想要什么。
“你们再想想!”
“你们这些年,领到手过几回足饷?”
“实话告诉你们,这一次朝廷是给你们发的满饷!”
“你猜你们为何只拿了这么点?”
柳琮故意一顿,看着众人,看着他眼神,他能从他们的眼中,看出了心照不宣。
士卒们其实知道,知道他们的钱被上面这些官贪墨了大部分。
他们只是敢怒不言而已!
柳琮却就是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因为被贪了!”他指着高从泰的脑袋,“被高从泰这个小人贪了,被高化文贪了!”
“他们把你们的卖命钱都贪了!”
“哼!”柳琮冷笑了一下,“你们觉得,他们会在乎你们的死活吗?”
“对他们而言!”
“你们死了才好,他们巴不得你们死,这样他们才能吃更多的空饷!”
“你们再想想,大梁那些权贵,从前是如何欺辱你们的吗?”
“你们难道想要一直遭受这样的屈辱吗?”
“给那些大人们当一辈子的苦力?”
“凭什么?你们扪心自问,这凭什么?”
最后,他双眼发红,对着众人又吼了一遍,声音如洪钟:“凭什么?啊!”
“难道就因为我等是个臭丘八吗?”
“宁有是理乎!?”
“欺吾等胯刀无用乎!”
城头上安静了那么一瞬。
是啊。
柳厢主说的没错呀!
凭什么啊?
他们这些丘八,就因为他们是臭丘八,所以就得遭受这样的屈辱吗?
况且...
官家方才孤身出城,不就是为了去接应勤王义军吗?
官家说的他们是勤王义军,他们就是勤王义军。
现在官家带着勤王义军回来了,他们开城门迎接,有什么错?
就这样,士卒们积怨彻底爆发了。
秋风猛的扑在柳琮的脸上,他微微眯了眯眼。
然后再睁眼看向那些士卒,他们也已经红了眼。
柳琮当即大喝一声:“都随我去迎官家回銮!再诛杀奸佞!尔等皆是功臣,尔等皆可富贵!”
然后有一个士卒,紧接着就跟着响应。
“迎官家回銮!”
“诛杀奸佞!”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士卒跟着响应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