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的禁军,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萧泽领着李铁牛等百余骑,缓缓而行到了城门下不远处。
萧泽那顶标志性的直脚幞头重新戴回了头上,一身狼狈的痕迹,经过一番打理啊,也大部分消除了。
乍一看,似乎又恢复了官家的神俊。
不过,若是凑近了看,还是能明显看到他额头上那个青紫色肿胀。
万幸,墙头上的这些人隔的太远,而且月黑风高,视线模糊不清,他们看不清晰那有损天子威仪的狼狈痕迹。
此番带着萧泽来诈城门,是李铁牛主动请缨的。
毕竟,这憨货刚才可是立下了军令状,说他必定会先登的。
他这人既夸下了海口,便一定会想法兑现。
张澈作为主帅,自然不可能以身涉险。
而李铁牛则只带了数百骑跟着萧泽。
也不可能一股脑把几千精锐全部拉过来,那样毫无疑问会增加诈开城门的难度。
剩下的精锐,由他和杨彦章率领,待城门诈开,便全线压上,和李铁牛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宣化门。
然后,再以此处为突破口。
趁着大梁其余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去图谋其他几座外城城门。
至于,萧泽会不会突然反水?
沈悠然可还在张澈手里捏着呢!
除非这位官家在摔了个狗吃屎之后,突然给他来了个大脑升级。
否则为了那个女人,他绝对不会反水。
萧泽抬起头,看向了宣化门的城门楼。
此刻,他的内心必然是有些悲伤不堪的。
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可他又别无选择。
作为一个皇帝,一个萧家子孙...
他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最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那就是成就自己的名节。
不管是否是张澈干的,只要他死在他们手上就行。
那样萧泽就是殉国的天子,弑君的罪名,会让三镇叛军那杆“奉天靖难”的大旗,彻底丧失了大义的名分。
而这样,无论他萧泽之前做过多么愚蠢的事儿,都会一笔勾销。
就是写史的史官,也只会同情他。
因为,他死于节,死于大义。
说句实话,现实历史上某位皇帝不就是如此吗?
自己死了,就把亡国的所有锅都卸下了,变成了臣子的过失。
可他若是死了...
悠然姐怎么办?
她还在张澈手里。
若是自己死了,悠然姐会落得什么下场?
他不敢去想...
所以,他萧泽只能对不起列祖列宗了。
“不过是一些骂名罢了。”
萧泽在心里自怜地暗道了一声。
随后,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望着城门楼喊道:“朕回来了!”
“尔等速速打开城门!”
城头上的士卒们,纷纷探出头来朝他看去。
萧泽只是看了看李铁牛等人,面色从容道:“这些,乃是从附近赶来护驾的勤王义军。”
“朕此番出城,遇见了他们,便带着一起回来了。”
柳琮和高从泰,还有那些禁军士卒,听完这话,个个面面相觑。
这太诡异了...
这官家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带回来几百,一看就是精锐的百战老卒?
而且,这大梁可是有十数万三镇反贼,这点义军怎么敢跑到大梁周边勤王啊!?
但,柳琮和高从泰,此刻也确认了来人的身份。
的的确确就是大晟官家萧泽。
错不了的!
无论是身形,还是语调,都和那位官家一模一样。
俩人对视了一眼,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自然能够看出来,萧泽身边那些骑卒,根本就不是什么“勤王义军”。
那些甲胄的样式,明显就是三镇边军的样式!
还用说吗?
官家那是带着勤王义军回来?
明明是是被叛军挟持着,让这位官家来叫门来了!
高从泰猛地转向柳琮,声音惶恐又愤怒,对着他就是一阵埋怨:“都怪你!”
“柳琮!官家年轻,不懂军事,不知道城外有多凶险就算了!”
“可你呢?”
“你不是在西军打了十几年的仗吗?”
“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当时就该拦住官家!”
“就算是跪下来抱住官家的马腿,也不能让官家出去以身犯险啊!”
“现在好了!官家落到反贼手里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
柳琮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捏紧了拳头。
高从泰急得开始来回踱步:“眼下如何是好?”
“这城门,如何能开?”
“一旦开了,这宣化门就完了,大梁就完了!”
“你我都得跟着完蛋!”
说着,他又往城外看了一眼:
“可是...可是若是不开门,官家...官家又怎么办?”
“官家眼下就在他们的刀口上...”
城头下,李铁牛见城头上迟迟没有动静,不由得有些急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嗓子对萧泽道:“上头那些禁军怎地不吭声?”
“你这皇帝做得也太不顶用了些,连自家的城门都叫不开,传出去怕是要让全天下人笑话!”
这家伙立功心切,嘴上也没个遮拦。
萧泽闻言,偏过头来,瞥了李铁牛一眼,从他的眼神中,能显然看出他有些破防。
萧泽本想出言训斥来着。
毕竟,你就是个臭丘八,也敢这般对天子说话?
可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训斥出来。
只是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丘八说的并没有错。
他这两年半的皇帝,做得确实有些憋屈。
后宫里面有个太后高氏,朝堂上有个林华。
他被夹在中间,说话的分量大概还不如他那个太后“母亲”,随便递出来的一张条子。
那些相公见了他,嘴上说着:“臣,遵旨。”
背着却还是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是呀~
让他当皇帝,真是苦了他了。
萧泽收起这些心思,重新仰头望向城门楼。
他直接唤了柳琮的名字:“柳卿何在?速速过来见朕!”
城门楼上,柳琮听到这一声唤,当即一愣。
方才他还在想,官家会不会点他的名。
现在果然点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小半步,正要张口回应...
高从泰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拉住了他。
高从泰扯着他,急声道:“不可!先不要回应官家!”
“这城门,更不能开!“
他接着快言快语道:“你在这儿稳住局势,我这就回去禀告太尉!”
“此事已经不是你能兜得住的了!”
“你听我的,关好城门,或许还能有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高从泰说完,转身便要往城阶跑。
然而,柳琮的双手却捏得更紧了,甚至发出咯吱的响声。
那是软骨被挤压时发出的脆响。
“将功折罪”?
这四个字,倒是提醒他了。
他在西军待了十六年,在禁军又混了这几年。
当了二十多年的丘八,他早就是老兵油子了。
没办法,在西军那地方,不油不行啊。
要是不机灵点,早就因为替那些上官背锅而枉死了。
此刻的他,就因为高从泰说出的这四个字,彻底冷静了下来。
将功折罪?
他哪还有机会将功折罪?
除非他此刻立刻带人冲出城去,把官家从那帮反贼的手里面抢回来。
或许...仅仅是或许...还能免他一死。
但,这可能吗?
就凭城头上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禁军丘八,冲出去和这些三镇精锐拼杀,跟送死又有什么区别?
一旦,让高从泰回去禀告了高太尉这里的情况。
柳琮不需要费太多脑筋,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高太尉会第一时间把自己摘干净。
然后把所有的过错一股脑地推到“擅自放皇帝出城”的他身上。
他这个没有靠山,又没有背景的臭丘八,只能选择认栽!
他掉脑袋都是轻的,九族能不能保住都得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