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前兆

阿椿焦急:“娘,您怎么了?”

沈维桢没说话,他转身,去送陈院判离开;再回藏春坞,没进房间,站在院中,冷静地看着蔷薇浓绿的叶。

他知道自己父亲强迫了沈云娥。

他也知道,沈云娥并不是情愿跟了沈士儒。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父债子偿,沈士儒亏欠沈云娥,他这个做儿子的,自然要好好弥补、赎罪。

他会好好待沈云娥的女儿,珍惜这个可怜的妹妹,照顾她一辈子,也疼爱她一辈子。

以此赎罪。

片刻后,阿椿走出屋子,狠狠地抹了一下眼泪。

情到痛处,什么礼仪全不记得了,她难受到连帕子都忘了用,就这么把眼泪蹭到手背、胳膊上。

沈维桢看着哭成泪人的妹妹。

院中再没有其他人。

秋霜的眼睛和耳朵果真好使,留下来是正确的,一瞧见沈维桢和阿椿站一块,她就会把其他侍女全想办法支出去,自己把守着,不敢被人看见。

沈维桢缓步走过去:“表姑母无恙,你——”

阿椿坐在台阶上,啪嗒啪嗒直掉泪:“我知道,但我现在还是很难受。”

这次没事,可下次呢?

阿椿不傻,她知道这不是好的征兆;医术高明的陈院判说过了,只是一时贪凉,放在普通人身上,什么事都没有。

到了母亲身上,随时都可能要了她性命。

她是在为这件事难过,为母亲虚弱的生命。

沈维桢坐在她旁侧的台阶上。

石阶冷,她那屁股能受的了?

他脱掉外衣,示意阿椿起身,将东西垫在石阶上,再让她坐下。

阿椿重新坐下后,双手捂着脸哭。

她心里闷得难受。

沈士儒对她很好,他突然过世时,阿椿就哭到昏厥——她恨自己那时太无用,明知沈士儒去世有蹊跷,却没有能力去查明,无法替他申冤;

现今也是,她不懂岐黄之术,也没有钱权,没办法替母亲找来最好的大夫诊治。

“阿椿,别哭坏了眼睛,”沈维桢低声哄,“歇一歇,喝些水,再哭吧。”

他从怀中取出手帕,细细地为阿椿擦眼睛、脸颊、满是泪痕的双手。

她手心的茧子好了很多,不再如刚入府时那般狰狞。

唯有莲香依旧。

沈维桢忍着抱她的大不韪念头。

顶多碰碰妹妹的手,或如这般,擦擦妹妹的眼泪。

再近,就不对了。

“爹给我买的那个小红马,被我卖掉了,”阿椿哽咽着,她需要说些什么,才不致于难受到呕吐,“我亲手卖的,卖它之前,它一直在看我,眼睛里全是泪。”

马贩子来牵马时,小红马一直在嘶声大叫,不许马贩子靠近;但当阿椿将它的缰绳递给马贩子时,小红马变得很安静,没有丝毫反抗。

“我总是保护不了她们,”阿椿捂着眼睛,“爹,小红马,还有……”

沈云娥。

她的母亲。

她唯一血脉相连的至亲了。

“陈院判说表姑母并非无药可医,”沈维桢缓声,“莫哭了,若哭坏了身体,表姑母也会心疼。”

这句话劝住阿椿,她渐渐止了哭泣,任由沈维桢用手帕擦她的脸,眼泪、鼻涕。

她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很糟。

肯定像那种野地里爬出来的野丫头。

但沈维桢很耐心,用掉了两只帕子,没有丝毫厌弃,专注地望着她。

他的手很温暖。

“对不住,哥哥,”阿椿哽咽,“我明知你在翰林院很累,却还半夜去找你、惊扰了你,你连觉都没睡,还亲自骑马去请陈院判……”

她说不下去了,呜咽出声:“都是我的错。”

“你都叫我哥哥了,”沈维桢说,“哥哥不就是为妹妹做事的么?”

阿椿垂着眼。

想到适才母亲说的话,心中愈发闷、酸涩。

沈维桢说:“你遇到事情,先想到我,这样很好。只是一件小事而已,能帮上你,我很高兴。”

阿椿嗯一声,不敢看他,眼睫湿了一片。

眼看天渐渐亮了,沈维桢心知不能再留下;若被人发现他在妹妹院中过夜,只怕她——

他起身,安抚阿椿去休息,自己拿了她方才垫在身下的外衣,也不穿,就这么拿着,回到仁寿堂。

那件外衣,沈维桢没让荷露拿去洗,一直放在床上。

傍晚归家后,他先去藏春坞,得知沈云娥一切都好,张大夫已经回来了。

阿椿在睡觉。

她几乎一夜未睡,白天又一直照顾母亲,女学都没去上,累这么久,也该好好休息。

没惊动她,沈维桢重新回仁寿堂。

他决定,明日就将陈院判接到府上。

沈云娥必须活着。

除此之外……

他亦有些困倦,但头脑还是清醒的,伸手,怀抱着阿椿坐过的那件外衣。

当时这件衣服承托着她,如今体温早就散了,细嗅,香味也淡,几乎没有,纵使只有这般清淡的香,纵使只有如此清淡……

沈维桢闭上眼睛,清楚地知道这是错的。

停下。

停下。

不该有如此妄想。

不该如此对待妹妹……

阿椿哭时的样子,湿漉漉的眼泪,因为长时间哭出声音而微微干燥的嘴唇,柔软的手,薄薄的寝衣,淡淡的体香,着急流出的汗水,长时间落泪而变热的眼皮,被他刻意忽略掉的那些东西。

沈维桢将脸埋在那件外衣中,深深地叹了口气。

今日,仁寿堂送水的时辰提前了。

小丫鬟悄悄问荷露:“这是怎么了?大爷今日这么早就要沐浴?”

“做好你的事,别瞎打听,”荷露厉声斥责,“再这般探听,我就告诉何妈妈,立刻将你领出去!免得将来做下错事,连我也要被你连累!”

接下来七日,有六日,仁寿堂晚间都提前送了水。

第八日,沈维桢在翰林院中刚吃过午饭,家中来人急报,说老祖宗生病了。

沈维桢立刻告假回家。

老祖宗气色不错:“只是中午多吃了些,许是克化不动,有些胃痛。谁去叫了你回来?看你出这一额头的汗,快快坐下,歇一歇。”

李夫人笑:“怨不得维桢紧张,前些天,藏春坞的沈妹妹生了病,听说开始也是胃痛,不知怎么就高烧呕吐——静徽好几日没去上课了,在沈妹妹床前伺候汤药,生生瘦了一大圈。维桢放下事务赶来,是担心老祖宗您的身体啊。”

老祖宗叹:“可怜的孩子。”

又说了一会话,沈维桢起身告辞,说想去藏春坞探望表姑母和静徽。

“你表姑母已无大碍了,昨日我还看到侍女扶她出来散步,”李夫人说,“不用去了,你妹妹今日也不在家。”

“不在家?”沈维桢问,“今日女学不是休沐么?”

沈湘玫恐惧:“哥哥怎么连我们女学休沐的日子都记得?”

——不会早就发现了她在私传信件吧?

“确实休沐,”赵夫人说,“她们女学里似乎弄了个什么诗会雅集……叫什么……榴花集,琳瑛和静徽一同去了。”

沈维桢觉出异样。

他皱眉:“静徽去了诗会雅集?”

——她那个小脑袋,无论在家里,还是出去玩,只要涉及到吟诗作对,必然要头痛连连。

今日,竟会主动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