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强吻

阿椿特意选择了沈维桢不在家的日子,去赶赴榴花集。

“若我身死,请将我与你生身父亲合葬;我一直带着他的骨灰,就在咱们上京时带的那只瓷罐子里。”

“南梧州是回不去了,我听闻夫人有意认你做义女……借着这个身份,寻一个好的人家吧。”

……

知道真相后的阿椿害怕极了。

母亲怎么能有此想法?

她怎么会认为能瞒得住沈维桢——那可是沈维桢啊!

倘若被沈维桢知道她其实并不是他妹妹,那、那——

阿椿不敢想。

半夜急病,清醒来的沈云娥同阿椿说了很多。

不是每次昏厥都能醒来,她隐约觉察大限将至,才终于告知女儿实情。

沈云娥的夫君,是南梧州一名小吏。

他同沈云娥一同长大,青梅竹马,自幼相伴;到了年龄,自然而然地结为夫妻,耳鬓厮磨,情谊深重。

新婚第三日,沈云娥在野外摘果子,救了一名被毒蛇咬伤的男子。她质朴心善,认为不过举手之劳,所用草药都是野外随手采集的,坚决不接受男子赠予的金银。

次日,夫君忽喜出望外地回家,告诉她,今晚要多备些饭菜——他口中那个心慈宽宏的大人要来家中做客,说想尝尝南梧州本土的风味。

夫妻俩认真地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因这位大人为官清廉,素有贤名,平时对夫君照拂良多。沈云娥还拿了一块准备做裙子的布,去邻居家换了些肉。

入夜,沈云娥见到被她救下的那名男子,沈士儒。

沈士儒携重礼登门,同她夫君讲了她的救命之恩;为了答谢,沈士儒格外重用她夫君,时不时的,也送东西过来。

因同姓,沈士儒甚至写信给京城那边,说救命之恩大于天,体恤她们夫妻俩贫弱可怜、无处依托,决心要同沈云娥认作表亲。

沈云娥和夫君都十分感恩。

好景不长,夫君生病,先是咳嗽,不到两日,开始高热、卧床不起,请了多少大夫,都束手无策。

夫君咽气时,沈云娥哭到昏迷,再醒来时,人已躺在床上。

沈士儒正同大夫低声交谈,听到动静,回头,看向沈云娥。

他同沈云娥说了三句话。

“你腹中有了孩子。”

“今后我就是你的夫君。”

“我会好好照顾你们。”

……

沈云娥没有任何办法,她连字都认不得几个。两家父母早就没了,她怀着孕,许多重活都做不得。

一开始不肯屈从,沈士儒没有强行接她进府,知她不情愿,也不再来。

渐渐地,谁都知道这里有个文弱又新死了夫君的寡妇,夜间总有宵小游荡,贼心不死,想揩油。

沈云娥忍了几日,那些人越发放肆,甚至有试图半夜闯门的,幸好被邻居家男人打了回去。

邻居家的妻子来陪了她半夜,语重心长,劝沈云娥趁腹中胎儿小,不如抓把药吃了,落下胎后再嫁,不然,今后还有几十年呢,她手无缚鸡之力,偏偏又生得这般好看,该怎么能活得下去呢?

沈云娥舍不得腹中的孩子,更不想再嫁。

她同夫君是自小的情谊,这是他唯一的骨血,也是她第一个孩子,如何舍得?

擦干眼泪,沈云娥走投无路,只能向沈士儒求助,希冀他能略略抬抬手,给她一些恩惠,找些人帮她撑一撑腰,好让她能顺利地产下孩子。

她去了沈士儒的宅邸,从此没能离开。

半强迫性质的交;媾,沈士儒告诉她,如此这般,他才能真正将她腹中孩子视如己出。

之后,他果真遵守了诺言,无论去哪里,都带着她们母女,衣食住行,照顾妥帖。

沈士儒同她说,父母恩爱,孩子才能开心;纵使沈云娥再厌恶他,在阿椿面前,也不能表露出半分。

这恩爱夫妻一扮,就是十几年。

直到沈士儒去世。

沈云娥有一种痛苦的解脱感,她既伤心,又痛快。

十几年太久了,久到她不知自己是在演还是真的痛苦,也分不清对沈士儒的感情,她必然是恨他的,可也感激他;若没有沈士儒,只怕阿椿都无法顺利出生——无论如何,绝与爱无关。

眼看命不久矣,沈云娥还是将此事告知阿椿,她总要知道真相,总该知道这一切。

纵使会痛苦。

但谁能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

得知真相后,阿椿恍惚了好几日。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沈士儒与沈云娥互敬互爱。她早将沈士儒视作亲生父亲,她学的那些东西,全是沈士儒手把手教出来的。

沈云娥说,先前不告诉她,只是不愿那些恩怨纠缠落在下一辈肩膀上;有些东西,到她就该停了。

作为父亲,沈士儒是好的——但阿椿有必要知道自己来自何处。

最重要的一点,还是沈云娥想同阿椿亲生父亲合葬。若是土葬,就将骨灰撒在她身上;若要火化,便融在一起。

阿椿好几晚都没睡好。

她感觉自己就像前段时间的秋霜。

沈维桢待她好,是认定了她是妹妹;可若是他知道真相,知道被欺骗了——

阿椿攥紧帕子,感到头很痛,脑子很痛,比学习还要痛。

她的脑子想不了太深远的东西,只想近的,那就是母亲的病,医药费;她必须快些嫁出去,快些找个好人家,将母亲接过去。

欠侯府的,欠老祖宗的,欠沈维桢的,欠李夫人的……她会努力去偿还。

还不清,也要还。

琳瑛不是也说了么?府上的姑娘公子们,若能嫁到好的人家,也是对沈维桢的报答。

春水漾,风中送来蔷薇香。

阿椿坐在亭子中,连最爱的桑葚都无心吃了,只盼望着章红夫能来。

前段时间,章家出事,章夫人原本筹备的雅集也取消了。

太阳高升时,章红夫姗姗来迟。

家中闹出这样的事情,她觉得不光彩;本不想来的,但章夫人坚持要让她来,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事情总能查出个水落石出,不来,反而被人认定是心虚。

她一到地方,就被阿椿拉住手。

章红夫感动得眼泪滚落,懊恼:“静徽,我就知道你信我们的。前些日子,那个侍女不慎弄碎了母亲的花盆,那花可是千里迢迢运来的,母亲精心养了三年,就这么被她弄死了……但母亲也没怎么着她,不过是让孙妈妈打她几个嘴巴子而已……谁知她竟如此想不开,投井自杀了。”

阿椿此刻看她哭得伤心,用帕子给她擦泪,又低声:“既然那女子身上的伤不是你们家弄出来的,是不是有人嫁祸陷害?”

章红夫忧虑:“那必然是父亲的政敌了,父亲为官清正,得罪过不少人。这几日都没去上朝,一直在家中,哥哥也是。”

孟姒绡同余哓山并肩过来,一并安慰着章红夫。

阿椿将藏有纸条的香囊藏在袖中,汗水渐渐湿透了。

她知眼下不是最好时机,但的确需要和章简认真谈一谈。

她要问章简,两人若成亲,能否将病重的母亲接到章家居住?若可以,阿椿便同意这份婚事,不会有任何异议;倘若不行……

便不必提亲了,她会另寻人家。

只等章红夫心情平复,再拜托她将此香囊带回她府上。

不远处,秋霜仔细检查吃食,以防不新鲜或被动了手脚;

冬雪站在一旁,牢牢盯紧了章红夫带来的那几个侍女小厮。

沈维桢吩咐过了,要看紧些。

尤其是章府的人。

榴花集开在余家新落成的园子中,大好晴日,与余家园子相隔不足两条街的章府中,却是愁云惨淡。

沈维桢见了章简的父亲,如今的尚书左仆射,章裘。

作为百官之首,辅佐皇帝的重臣,章裘一路走到这个位置,着实不易。

他性格刚烈,为推新法,得罪了不少世家贵族。

如此明显下作的手段,不知是谁干的,偏生找不到一点头绪;圣上态度暧昧不明,让他在家休息几日,怎能不令章裘心急如焚。

经仵作检验,那侍女身上的伤痕,确实是生前遭到鞭笞虐伤,又死在他们院里井中,偏巧,前几日刚被章夫人下令惩罚,真是有口也难说清。

这个节骨眼上,沈维桢递了拜帖。

“我同少繁有着同窗之谊,素来交好,因知晓少繁为人,更觉此事有蹊跷,”沈维桢说,“刚得知此事后,我便私下请了经验丰富的老仵作,偷偷前去检验。老仵作说,死者若是生前在水中溺亡,必然挣扎呼吸,口鼻皆会有泡沫,指甲缝隙中有抓挠痕迹;若是死后再被投入水中,则没有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