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以兰草蘸取清冽河水,扬臂洒向众人。
水珠在日光下折射七彩,如碎玉纷落。
随后,口中诵念除秽祝辞,他的声调沉缓,字字清晰混着潺潺水声,在春风中弥散开来。
这便是秦地最正统的祓禊之礼,不求华美。
只为洗去一冬尘浊,祈求无病无灾、田禾顺遂。
祀礼结束,男子们多赤足踏入及踝浅水,或俯身掬水净面,或互相泼洒笑闹,粗豪呼喝声此起彼伏。
妇人们三三两两临水照影,以木梳理顺鬓发,采撷岸边嫩兰,斜插髻间,幽香暗送。
又将备好的红枣、木卵轻轻放入流水,顺水推去。
暗中祈祷家中平安、人丁兴旺。
孩童不知礼数,只在滩头追逐嬉闹,捡着圆润卵石抛掷,惹来几声乡野笑骂。
岸畔开阔处,几张宽大苇席铺展于茵茵春草之上。
“看来,子安先生魅力十足啊。”
邹云盘坐席间,肘支膝上,含笑望向不远处几名频频侧首的乡野女子,对身侧张善挪揄道。
“邹君说笑了。”
张善正襟危坐,一身素色深衣纤尘不染。
他目光掠过水面,波澜不惊,“子安之志,并不在此。”
此时,众人正憩于一株垂柳之下。
柳条新绿如烟,柔枝拂面。
苇席上陈列着陶壶浊酒、麦粥、干肉与果脯,皆是寻常人家自备。
邻里围坐,互相递食传酒,击打瓦缶为节,齐声唱和。俚曲质朴,词句无非祈雨祝丰,颂赞春神。
并无丝竹雅乐,只凭人声相合,却自有一番热闹安然。
卫叔卿独坐一隅,怔怔凝望眼前喧闹景象,双手无意识揪扯着膝畔草茎。
“怎么了?小叔卿,也想要娶妻了?”
邹云侧首瞧他背影,扬声打趣,眉梢眼角俱是促狭笑意。
卫叔卿身形微震,缓缓回头,语声平淡无波。
“小儿阿母,曾经跟小儿说过,她跟家父就是这样认识的。”
他目光虚虚落在远处采兰女子身上,似穿透时光。
“是......是吗?”
邹云笑意一滞,一时语塞,只讪讪摩挲膝上陶杯。
“哈!”
卫叔卿忽而展颜,他望着邹云认真道,“不过,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小儿,能和大家一起已经很开心了。”
“是啊!”
邹云举目四顾,由衷慨叹。
春风拂过水面,带来兰草清气与人间烟火气。
村人虽衣着粗陋、举止朴野,却在这上巳水滨,尽得春日自在,一派融融。
而在他们旁边,蒙宣德按捺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君之才,远甚于某,只是君何不在朝堂出仕呢?”
他目光灼灼,这几日的相处下来,蒙宣德早认定,张善绝对是一山野贤人。
此言,既是怜惜他的才华,也是想为父亲举荐一位贤才。
“哈...某志异不在此。”
张善执杯浅啜,淡然一笑,眸光如古井无波。
听出其敷衍之意,蒙宣德眉峰紧蹙,追问道,“可是觉得秦法森严?但扶苏公子仁善亲民......届时自然有所改易。”
看得出来,蒙宣德是真的很欣赏张善。
否则也不会说出如此......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张善却缓缓摇摇头,只轻叹一声,“公子固然仁善,却非明君。秦虽辽阔,可亦非安稳。”
他语声沉静,却似投石入水,瞬间引起众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