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熹微。
邹云推开大门。
只见薄雾如乳白色的轻纱,自远山缓缓流淌而下,将整座茅舍包裹其中。
院墙、篱笆、檐角都笼在朦胧里,恍若隔世仙境。
“沙沙沙——”
院角几竿翠竹随风轻曳,更衬得四下静谧非常。
而主屋的廊檐下,一张矮木案临阶而设。案面光滑,显是日久摩挲。
案上井然列着数卷竹简、一墨丸、一削刀,另有几只素面陶瓮,瓮口微敞,隐约可见青褐药末。
张善便在此案,静坐读书。
在其身侧,还放着一个炭火小炉,炉上药铫咕嘟轻响,清苦药香混着晨雾,丝丝缕缕渗入呼吸之间。
令邹云心神一振,也让他有闲情仔细打量这间茅舍。
整座院落虽无半分奢华,却简而不陋,清而不寒,隐而不晦,一望便知,居者绝非寻常村人。
“子安先生,旦来毋恙?”
邹云朗声笑道,他步履轻捷,踏雾而来。
张善闻声抬首,从容搁下手中竹简,唇角噙着一抹闲适笑意,仿佛山间流云。
“毋恙,晨气清和,君亦安好?”
好似清泉击石般的声音,回荡在院内。
‘昨天倒没注意,这人的声音竟如此好听。’邹云暗道。
“子安先生,看着倒不似凡俗。”
他立在阶前,细细打量。
张善身上的这股气质,令他不由想起,远在咸阳的卖饼老翁。
二人皆具儒雅风骨,然老翁眉宇间沉淀着岁月沧桑。
而眼前这位子安先生,却似雨后新竹,举手投足间自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逸洒脱。
‘此人倒比我更像个仙神之流。’
邹云摇摇头失笑,一个念头掠过心底。
“哈哈......”
张善朗声笑道。
“某乃关东漂泊之人,无家无业,浪迹至此。平生别无嗜好,只爱看看山川,识得几味草木,略通几句书文。”
“如今,只暂借村中一隅安身,不求闻达,只图自在。”
言罢,他忽而侧首,目光如深潭,投向邹云,意味深长道
“某看邹君,才实非常人也。”
“子安先生,过誉了。”
摇头轻笑,眸光微闪,却未接话,只将视线投向篱外雾霭。
见其无意深谈,张善亦不追问,只轻捋袖口,复又笑道,“过几日,便是上巳节,邹君可在此稍稍休息几日。”
话音未落,他忽而笑出声来,眼中掠过一丝戏谑。
“君若未婚配,必为乡中女子所倾慕。”
邹云眉头微挑,亦是笑道,“想必子安先生,已为此困惑良久了吧。”
“哈哈哈哈......”
二人相视一笑,朗朗笑声穿透薄雾,惊起竹梢几只早莺。
‘这位子安先生,真是个趣人!’
邹云再次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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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维季春,上巳吉日。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村落之外,洧水之滨,早已人影攒动。
秦制不禁春日游冶,四里八乡的黔首皆携酒食、披粗麻短褐,聚于水畔。
并无后世繁奢,却亦存天地为席,流水为镜的古朴野趣。
而已基本痊愈的蒙宣德,面色虽仍苍白,却强撑精神,随邹云一行踱至水边。
他步履微滞,目光扫过喧闹人群,略带新奇。
浅滩之上,村巫头戴苇草编织的冠冕,手持一束新采的泽兰,肃然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