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秦律,人心

他只默默听着几人争辩,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思绪已悄然飘回数日前的那个下午。

-----------------

那一日,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邹云等人的车马,行至某处里聚附近。

暮色将至,本该是炊烟袅袅,归人匆匆的安宁时分。

此时,却被一阵凄厉哭喊撕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衣着光鲜的豪强,正粗暴拖拽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稚童。

那粗暴动作,如同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蛮横将其扯进一处小院。

尘土在挣扎的小小身影周围飞扬。

围观的乡民们面露不忍与恐惧,却只是瑟缩着,无一人敢上前置喙半句。

见此情景,蒙宣德当时目眦欲裂,手已按上腰间剑柄,煞气勃然而发。

然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乡民却颤抖着上前,低声诉说着这户人家的遭遇。

原来,盘踞此地的豪强,深谙秦律之严苛。

他们不打不抢,不施私刑,却比明火执仗的强盗更为阴毒。

“户赋”、“徭役”、“田税”、“赀罚”、“口赋”......

这些堂堂正正的秦律名目,如同附骨之疽,对这家三口敲骨吸髓般盘剥。

强派远戍苦役,提前催收赋税,诬告拖欠公粮......

每一步都‘依法依规’!

而秦律又森严无情,欠赋则收田,逋役则罚赀。

因此,在这层层追责环环相扣的‘合法’压榨下。

乡吏默许,里正用印,官府文书一应俱全,每一道程序都全然合乎秦廷法度。

最后田产尽数被划走,粮畜抄没充公。

夫妻二人更是不堪连日苛役与逼索,先后病亡冻毙于家中。

整个过程从头到尾,皆是依律处置。

无一处私刑!

更无一处违法!!!

最后更是按秦之伍法,孤子无亲无户,沦为隶臣妾,由里伍收管,没入乡里为仆。

供宗族豪强驱使劳作,永坠贱籍。

这!

亦是律法明文!!

听完这字字泣血的控诉,车队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停在原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甲士的目光,都如同燃烧的炭火,齐刷刷地聚焦在蒙宣德和邹云身上。

所有人都等待着。

只要他们一声令下,这些血性汉子便会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荡平不公。

蒙宣德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更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剑柄捏碎。

他死死盯着那扇院门,胸膛剧烈起伏,好似有滔天怒火在燃烧。

但!

众人能听到的,只有沉默!

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卷起沙尘扑打在车辕上的声音,只有稚子院中的哀嚎。

唯独,没有他们想要听到的那句话。

“尔不管管吗?”

邹云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语调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听不出丝毫波澜。

可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沉默。

蒙宣德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猛地收回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手臂带着千钧之力挥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众人面面相觑,不甘在此刻达到极致。

可森严秦法砸下,却终究无人敢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出言反驳。

御者扬鞭,车轮滚动,马蹄踏起。

赶路声碾过尘土,也碾过稚子哭泣,缓缓驶离里聚。

车轮辘辘,行出许久,直到那哭声彻底被风声掩盖。

蒙宣德才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涩声道,“大秦有律,非职责之内,不得越职干律。”

那声音,一点都不像从他嘴里发出的,反倒更像是砂纸摩擦出的刺耳噪音。

“是吗......”

邹云淡淡地应了一声,抬手放下了那扇小小木窗,将车外荒凉隔绝。

他不再看蒙宣德,也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