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肤施

当夜,车马最终进入一处简陋亭舍留宿。

夜色深沉,只有寥寥几颗寒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直到夜深人静,亭舍内鼾声渐起。

黑暗中,邹云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眸中寒光一闪,再无半分睡意。

既然律法压迫,官吏袖手,无人愿管,也无人能管这披着法衣的吃人行径。

那么——

便由他,用自己的方式去管!

邹云悄然起身,从剑鞘中抽出那柄利剑。剑身微颤,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似乎在响应,持剑之人的决心。

推开木门,邹云的身影融入清冷夜色。

月光如水,倾泻在他玄色衣袍上,仿佛为他披上一层银色薄纱。

然而,就在他刚刚踏出亭舍院门时,脚步却猛地顿住。

只见不远处的土路上,一个高大却步履蹒跚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是蒙宣德!

此刻,他身上的甲胄早已被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浸透。

皎皎月明下。

蒙宣德一手紧握长剑,剑尖垂地,拖出一道蜿蜒深痕,另一只粗壮手臂,则紧紧夹护着一个瘦小身体。

月光吝啬地照亮他半边染血的脸颊,另一半则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的脚步异常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背负着山岳,却又透出一种奇异的轻盈,仿佛卸下某种无形枷锁。

血珠顺着他的臂甲滴落,一滴、一滴、一滴......

砸落在干燥浮尘上,洇开一个个深色小坑。

“哈!”

邹云望着这一幕,从鼻腔逸出一声极短促的轻笑。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干脆利落地转身回去补觉。

毕竟,夜还很深。

而之后的路,也还很远...很远......

次日清晨,朝阳喷薄而出。

金色光芒,驱散了夜间的刺骨寒意,也似乎驱散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队伍如同往常一般,沉默而迅速地整装待发。

车队里,谁也没有对车厢中,突然多出的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孩童感到惊疑。

既无人询问这孩子为何在此,也无人探究蒙宣德衣袍上尚未洗净的暗褐色,更无人提起昨夜里聚方向传来的骚动。

大家只心照不宣的,默默赶路。

将那一夜,连同所有的疑问、所有的血迹、所有的抗争、所有的救赎。

都深深地、深深地埋进北地旷野,那永不停歇的风沙之下。

“大方师?!”

蒙宣德带着一丝激动的声音,像一根线,猛地将邹云飘远的思绪拽回颠簸马车内。

“嗯?”

邹云抬眼,略带询问地望向窗外。

只见蒙宣德眼神异常明亮,他朝着邹云郑重道,“大方师,吾等......到了!”

“???”

“到了?到哪里?”

刚回过神来,邹云一时有些恍惚,未能立刻反应。

直到蒙宣德抬手,坚定地指向马车正前方。而邹云顺着他的指引,拉开车厢木门,极目远眺。

视野的尽头,风沙弥漫的地平线上,一座巍峨雄壮的城池轮廓赫然显现!

那城池通体以厚实的夯土版筑而成,墙体在风沙侵蚀下显得沧桑而坚固。

高耸的城门檐下,一块巨大的匾额悬垂。

上面两个硕大的、苍劲有力的秦篆在风沙中清晰可辨——

肤施。

“肤施......”

邹云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终于......到了。”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