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庄外吹来,带着一种像是剃刀刮过骨头般的寒意。慕容庄的瓦楞上结了一层薄霜,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死鱼肚一般的冷光。庭院深深,长廊九曲,那些平日里精致典雅的亭台楼阁,此刻全都藏匿在巨大的阴影里,像一只只蹲伏在暗处的巨兽。
一盏孤灯在廊下摇晃,光影交错间,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跳舞。
“噗通。”
一声闷响,打破了死寂。萧无恨整个人砸进了花圃里。泥土飞溅,那些开得正艳的月季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得粉碎。鲜血从他的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花瓣。那种红,红得刺眼,红得像极了十年前那个雪夜里,泼洒在雪地上的热血。
他趴在泥泞里,浑身都在抽搐。衣袍早已被刀剑撕成了一条条布条,挂在身上,随着风轻轻摆动。血污糊满了他的脸,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这具残破的躯体里,还有一口气在撑着。“蓝伯……对不起……”他嘴唇翕动,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细若游丝,瞬间就被晚风卷走了大半。
“……蓝姑娘……报仇……”那声音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哪怕身体已经支离破碎,这股执念依然像炭火一样,在他的胸腔里阴燃。
脚步声。很轻,但在这种死寂的夜里,却像鼓点一样敲在人心上。两名身穿青劲装的护卫提着灯笼转过长廊,昏黄的光晕扫过地面,照亮了那片狼藉的花圃,也照亮了那个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男人。
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哪来的亡命徒?怎么闯进慕容庄了?”左边的护卫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冷厉,“这身伤,是被天幕山庄的人追杀吧?若是把祸水引到庄里,庄主怪罪下来……”
右边的护卫走上前,蹲下身,两根手指探向萧无恨的鼻息。指尖传来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还有气。”他收回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这口气若是断了,那就是死在我们庄里,麻烦。大小姐心慈,向来怜老惜幼,不如……先抬去客房,请张大夫来看看?”
“不行。”左护卫断然拒绝,“庄规森严,来历不明者一律不准入内!更何况是个被追杀的刺客?万一他是奸细,万一引来天幕山庄的大军,谁来担这个干系?”
两人正在犹疑不决,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硬气,像一块砸进深水里的石头。“抬去听雪轩,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两名护卫浑身一颤,急忙转身,躬身行礼:“大小姐。”
慕容小雪站在灯影的交界处。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身姿挺拔如修竹,眉眼温润如玉,可那双眸子里,此刻却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灼与急切。她几步走到萧无恨身边,蹲下身子。那双平日里连花瓣都不忍心碰碎的纤纤玉手,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拨开了萧无恨脸上血肉模糊的头发。
指尖触碰到他的伤口,冰凉的,黏腻的。慕容小雪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还愣着干什么?”她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快,抬去听雪轩偏房!去请张大夫,带上最好的金疮药、千年人参、续断膏!这件事,谁敢泄露半个字,家法伺候!”
“是!”
护卫不敢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将萧无恨抱起。那具身体轻得让人心慌,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长廊幽暗,灯火在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慕容小雪走在最前面,脚步急促,衣袂翻飞。她走得很快,可每走几步,就会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她认得这张脸。虽然被血污遮掩,虽然憔悴不堪,但她绝不会认错。那是萧无恨。是她化名“林之水”闯荡江湖时,唯一敬重的兄长。
听雪轩里种满了梅花,此时虽未到花期,枝干嶙峋,透着一股傲骨铮铮的寒气。偏房内陈设简单,却干净得一尘不染。锦被柔软,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慕容小雪亲自端来一盆温水,坐在床边。她拧干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拭着他脸上的血污。灯光下,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纸。伤口纵横交错,有新伤,也有旧疤。尤其是胸口那一道长长的疤痕,狰狞地盘踞在那里,那是十年前留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