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极淡,被炉火的高温烤得几乎和纸张融为一体,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到。
他把纸凑到炼器台的炉火前,暗红色的火光照亮了那行字:“姜丹青说,只要同意钉上钉子,就给娃子换一块灵石。
矿上欠了三个月工钱,娃饿得啃矿石。”
苏意念了出来。
石窟里一片死寂。
炼火燃烧的嗡鸣声变得格外刺耳。
岩壁上三十三个矿奴里,有人闭着眼流泪,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把嘴唇抿成一条线——两百年了,他们以为那张纸上的指甲印永远不会有人看到。
苏意抬起头,看着姜丹青。
他把那页纸翻转过来,举在半空中,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到那行指甲刻上去的小字。
“你问他们自愿不自愿——你把灵石放在饿了三天的矿工面前,让他签同意书。
他娃在矿上饿得啃矿石,他拿自己的命换一块灵石给娃吃饭。
字是他自己签的。”
他顿了一下。
“但这不叫自愿。
这叫拿娃的命换。
我前世在工地上见过一模一样的——包工头让受了伤的工人签自愿放弃工伤赔偿的协议,换三千块钱医药费。
字是自己签的。
但你说——那叫自愿吗?”
姜丹青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厉怨往前迈了一步,想开口说什么,被姜丹青抬手拦住。
枯瘦的手掌悬在半空中,三把无柄飞剑无声无息地同时抬起了一寸,又垂了下去。
老怪物沉默了很久,久到炉火涨了三次泄压窗。
最后他只说了四个字。
“矿上的规矩。”
苏意把自愿书整整齐齐叠好,和顾三元的账本放在一起,收进怀里。
怀里的东西又厚了一层——饼、账本、骨片、令牌,现在多了三十三份同意书。
他重新蹲到老矿奴面前。
“您叫什么名字?”
老矿奴的嘴唇翕动了半天。
两百年没人问过他的名字,他已经不太习惯说自己的名字了。
他张开嘴,舌头在干裂的嘴唇上蹭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老夫叫——何大壮。
庚子矿局丙字队……三班矿工。”
他停了一下,眼珠又看向苏意右臂上的魂晶光芒。
“兄弟,你身上张老蔫的魂晶味——是哪来的?”
苏意正要开口。
矿神忽然在他体内震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预警性质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古老的力量从丹田深处往上涌。
苏意能感觉到矿神在主动接管他的身体——不是夺舍,是借用。
像两个矿工在狭窄的巷道里错身,一个人拍了拍另一个人的肩膀,说“让我来”。
苏意的嘴自己张开了。
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来,但那不是苏意的声音——更低沉,更沙哑,带着三千年矿井深处塌方预警的沉闷回响。
每一个字都像矿石砸在铁砧上,在石窟的穹顶下反复震荡。
“这三十三个矿奴,老夫认得。”
何大壮猛地睁大了眼。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但这次不是因为干裂——是因为听到了一个他认识的声音。
三千年了,这个声音在庚子矿局的矿井深处响过无数次——开工前点名、下井前提醒、收工时招呼大家去矿局门口分馍馍。
“他们在井下从不欺负新来的。”
矿神的声音在继续。
“矿上欠工钱的时候,他们分馍馍给更饿的人。”
姜丹青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动摇。
他体外悬浮的三把飞剑同时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剑身上的暗红色晶纹闪烁不定,像三盏快熄灭的矿灯。
“你说规矩——”
矿神的声音骤然加重。
“矿上的规矩从来不是拿娃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