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丹青的最后一句话还在石窟里回荡。
“苦种不灭,矿局不死。你准备好了吗?”
苏意没有回答。
他走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老矿奴。
矿奴被钉在岩壁上,四肢穿透四根魂晶钉,胸口正中央钉着第五根主钉。
矿奴服烂成了布片挂在肩上,露出的胸口皮肤干瘪发黑,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像矿道里的支护木架,撑着一具随时可能塌方的身体。
苏意走到他面前三步远时,老矿奴睁开了眼。
他的嘴唇干裂到无法闭合,牙齿和牙龈暴露在外面,说话时舌头顶着上颚,声音含混得像嘴里含着一口矿渣。
“……新来的?”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目光在苏意身上慢慢移动,像一盏快熄灭的矿灯在黑暗里扫过最后一段巷道。
“别碰钉子。
钉子一松——炉子就炸。
炸了,大家都死。
不炸,还能再烧几年。”
苏意在他面前蹲下来。
“您叫什么名字?”
老矿奴的眼珠停住了。
他盯着苏意右臂上发光的魂晶痕迹,那双浑浊到几乎看不出瞳孔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干裂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抖得嘴唇上的血口子重新裂开,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
“你身上……”
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清晰得不像一个被钉了两百年的人,“这个魂晶味道……庚子矿局……丙字队三班……”
他的眼珠往上翻,像是在黑暗的矿井深处辨认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张老蔫?”
苏意右臂魂晶痕迹猛地跳了一下。
矿神在他体内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震动——不是预警,是认出了这个名字。
“不是张老蔫。”
苏意把右臂往前伸了伸,让魂晶的光芒照亮老矿奴的脸,“我叫苏意。
矿神在我身上——两半,还没归一。
您认识张老蔫?”
老矿奴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点头,但脖子被身后的岩壁顶住动不了,只能用力眨了一下眼。
眼泪从眼角挤出来,沿着干裂的皮肤纹路往下淌,淌到嘴角的伤口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丙字队三班……张老蔫是我班长。
下井三十七年,没出过一次事故。
矿上每次塌方他都第一个进去救人。
老夫这条命——是他从塌方里背出来的。”
姜丹青的声音从炼器台另一侧传过来,语气淡漠得像在念一份旧档案。
“这里的三十三个矿奴,全是庚子矿局的人。
丙字队三班、四班,丁字队一班。
当年矿局封坑,他们没走——矿局欠了他们三年工钱,走也拿不到。”
他停顿了一息。
“老夫当年封印苦种后需要稳定的魂晶来源维持炼器台运转。
他们自己走进来的。
每个人都在清醒状态下签字画押,自愿受钉。
老夫从来没有强迫过任何人。”
他从炼器台抽屉里取出一沓纸。
纸已经旧到发脆,边缘卷曲碎裂,有些页面被炉火的高温烤成了焦黄色。
他把纸摊开在苏意面前——三十三份自愿受钉同意书。
每份上面都歪歪扭扭地签着名字,有些连字都不会写,只能画个圈或摁个手印代替。
签名下面盖着青云矿局的公章,章印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
苏意接过那沓纸。
入手很轻——比顾三元的账本轻得多。
他低头看着第一页,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名字,脑子里闪过前世工地上的画面——包工头拿着一份自愿放弃工伤赔偿的协议,让受伤的工人在上面签字。
字是自己签的,但那叫自愿吗?
那叫拿命换钱。
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第二十七份时,他停了下来。
纸页最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不是签名的字体,而是用指甲偷偷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