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走到油灯旁,吹熄了灯火。整个蛤蟆墩,彻底陷入了纯粹的黑暗。他摸索着,走到破庙一个坍塌了半边的窗洞前,蹲下身,将自己彻底隐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潜伏的猎豹,静静等待着。
时间在黑暗和风雨欲来的压抑中,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感觉像过了半天),西南方向的黑暗中,隐约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异于风声水声的动静——是很多人踩过泥水、分开芦苇的声音,虽然极力放轻,但在李云龙这种老行伍耳中,依然清晰可辨。而且,声音来自不止一个方向,正在从西、南两个侧翼,向着蛤蟆墩缓缓合围!
来了!比预想的还快!不是明天来取消息的联络兵,而是大队人马!显然,跑掉的匪徒或者眼线,已经把消息送出去了,元兵已经察觉蛤蟆墩有变,连夜派兵前来查看了!而且听这动静,人数不少,恐怕不下百人,是真正的作战部队!
李云龙的心猛地一沉。最坏的情况出现了。赵大只有五个人,如何应对?徐达和朱重八他们,是否已经走远?是否会被这股敌人发现踪迹?
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扣住了腰间的短刃柄。现在冲出去通知赵大撤离?来不及了,敌人已经合围,自己一露面就可能暴露。静观其变?赵大他们凶多吉少。
就在李云龙脑中电光石火般权衡利弊时,蛤蟆墩下,南面泥路入口附近,突然亮起了几点微弱的火光——是火把,但用东西遮着,光很黯淡。同时,一个刻意压低、却带着明显惊慌的声音响起,用的是当地土话,学得还有几分像:
“什么人?!站住!再往前放箭了!”
是赵大的声音!他在按照计划,扮演警戒的土匪岗哨。
合围的声响骤然停止。黑暗中沉默了片刻,一个生硬、带着浓重异族口音的汉语响起,语气带着倨傲和怀疑:“我们是***百夫长麾下!奉命前来查验!你们这里怎么回事?为何没有按时发出平安信号?‘混江龙’呢?”
“原……原来是百夫长大人的麾下!”赵大的声音显得更“惊慌”了,还带着哭腔,“不好了!出大事了!今天后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大股官兵!人数过百,装备精良,突然就从芦苇荡里杀出来了!我们死了好多弟兄!大当家……大当家带着剩下的弟兄追下去了,往……往西北方向去了!临走前让我们守在这里,等大人过来报信!官兵……官兵好像想绕到卧牛岗后面去!”
“官兵?过百人?西北方向?”那生硬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带着惊疑,“你看清楚了?真是官兵?不是其他绺子(土匪)黑吃黑?”
“千真万确!穿着号衣(其实是同袍军自己的破烂衣服,但夜色中看不清),用的都是制式腰刀长枪!凶得很!我们死了好几十个弟兄!大当家说,他们肯定是濠州派出来的精锐,想抄咱们大营的后路,或者打粮草的主意!请百夫长大人快派兵追剿啊!”
黑暗中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蒙古语交谈声,显然对方在快速商议。片刻后,那生硬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急促了许多:“你们几个,守在这里,不许离开!若有谎报,小心脑袋!其他人,跟我来!去西北方向!”
急促的脚步声、马蹄踏水声响起,那上百人的队伍,似乎相信了赵大的说辞(或者急于追剿可能威胁大营的“官兵”),迅速调转方向,朝着西北——也就是李云龙让徐达故意留下痕迹的方向——快速追去。火光很快消失在芦苇荡深处,只留下一小队(约十人左右)留守在蛤蟆墩下。
李云龙伏在窗洞后,轻轻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却未放松。赵大临机应变,演得不错,暂时骗过了敌人,还将祸水引向了西北。但这一小队留守的元兵,是个麻烦。他们随时可能上墩查看,一旦发现破庙里的真实情况……
他必须为赵大他们撤离,争取时间,扫清障碍。
悄悄从窗洞滑出,李云龙如同一只真正的壁虎,紧贴着潮湿冰冷的土墙,无声无息地向着墩下泥路入口方向摸去。黑暗中,他的眼睛已经适应,勉强能分辨出近处物体的轮廓。留守的十名元兵,点起了两个小火堆(用湿柴,烟很大),围坐在泥路入口附近,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警惕地扫向墩顶和四周黑暗的芦苇荡。他们说的是蒙古语,李云龙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他们的不耐烦和一丝隐隐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