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夜奔!暴雨将至,生死时速

暮色四合,铅灰色的浓云彻底吞噬了天际最后一丝微光,将整个老鹳荡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沼泽深处偶尔升腾起的、幽绿色的磷火,和远处隆隆滚过的、越来越近的沉闷雷声。空气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湿冷刺骨,预示着暴雨将至。

蛤蟆墩破庙里,那盏破碗油灯的火苗,在穿堂而过的阴风中剧烈摇曳,映照着几张疲惫而决绝的脸庞。短暂的休整和命令下达后,每个人都清楚,接下来的每一刻,都是在与死亡赛跑。

徐达的动作最快。他从还能勉强站立的六十余人中,只挑出了十五个——个个都是身经数战、熟悉沼泽、耐力惊人的老卒。没有多话,只将缴获的、最好的干粮、盐块、金疮药分给他们,又让每人带上一个水囊和一把趁手的短刃或腰刀。那匪首“混江龙”被重新堵上嘴,用一根浸了水的牛筋绳捆得结实,被一个力大的老兵像扛麻袋一样甩在肩上。

“记住,”徐达在破庙门口,最后一次对十五人低声叮嘱,声音压过了呼啸的风声,“目标,‘鬼打墙’的粮食,‘野鸭洲’的钱财。动作要快,下手要狠,得手后立刻焚烧,制造混乱。沿途故意留下些指向西北方向的痕迹——破布条、踩断的芦苇方向、浅显的脚印。遇到小股敌人,能避则避,避不开就吃掉,不留活口。明日午时前,无论成与不成,必须赶到西面十里外那片废窑汇合!清楚没有?”

“清楚!”十五人低声应诺,眼中没有畏惧,只有狼一般的凶光。

“出发!”

十六道身影(包括徐达),如同融入黑夜的鬼魅,抬着俘虏,悄无声息地滑下陡峭泥泞的墩坡,没入南面水道方向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芦苇荡中,瞬间消失不见。

几乎在徐达离开的同时,朱重八这边也动了起来。能动的轻伤员咬牙坚持,相互搀扶,开始将八名重伤员小心地转移到临时扎成的简陋担架(用拆下来的庙门板和土匪的衣物、绳索做成)上。缴获的粮食、盐巴、皮甲、以及那些相对完好的兵刃,被打成大小不一的包袱,由还能负重的兵卒分别背负。一切都在沉默中高速进行,只偶尔夹杂着伤员压抑的痛哼和粗重的喘息。

“快!再快一点!”朱重八的声音嘶哑,亲自背起一袋最沉的粟米,又检查了一遍几个重伤员的固定情况。他脸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和泥污,眼神在油灯昏光下,却亮得吓人,充满了决绝的领袖气概。这个曾经的放牛娃、九夫长,在连续的血火淬炼和身边那个“怪人”老李的催化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蜕变着。

李云龙站在破庙门口,任凭冰冷的夜风灌进他单薄的、沾满血污的粗布衣衫。他没有参与具体的搬运,目光如同最敏锐的鹰隼,穿透浓稠的黑暗,扫视着蛤蟆墩四周的每一寸阴影,耳朵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响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时间、距离、风险,推演着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

“朱重八,”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忙碌的众人耳中,“转移路线,再确认一遍。出墩后,不要直接往西,先向北,沿着那条干涸的河床走一里,那里水浅,可以掩盖足迹。然后折向西南,贴着‘鬼打墙’的边缘走,利用芦苇荡最密的区域。记住,队伍要拉长,前后间隔二十步,用芦苇杆系在腰间做联络。遇到深水或不明地形,用长枪探路。抵达废窑后,立刻在入口布置绊索和陷坑,多设暗哨。如果天亮前我们没到,或者听到三长两短的鹧鸪哨(约定的紧急警报),不要犹豫,立刻放弃废窑,带着伤员和物资,向沼泽更深处,泗水河方向转移,能走多远走多远。”

朱重八停下手中的动作,重重点头:“我记下了!老李,你……”

“我留下,再看看。”李云龙打断他,目光依旧投向黑暗深处,“赵大那边需要支援,我也要最后确认一下,元兵有没有提前察觉。你们先走,按计划行动。快!”

没有时间犹豫和儿女情长。朱重八深深看了李云龙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关切,有信任,也有一种无需言说的托付。他猛地转身,对已经准备就绪的队伍低喝道:“走!”

近五十人的队伍(包括伤员和物资),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缓缓蠕动出破庙,沿着陡峭泥泞的南坡,艰难而有序地向墩下黑暗中滑去。很快,他们的身影也被浓重的夜色和摇曳的芦苇吞噬,只留下泥地上杂乱的、迅速被风吹起的浮土掩盖的痕迹,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血腥和汗味。

破庙里,瞬间变得空旷而寂静,只剩下那盏摇曳的油灯,李云龙,以及角落里被捆着、眼神惊疑不定的几个土匪俘虏(是留给赵大“演戏”用的道具,也捆着嘴)。殿外的风雨声似乎更大了,雷声滚滚,仿佛天公也在为这场生死角逐擂动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