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心中已然警钟长鸣。帝国北方的边境,在“和平”的帷幕之下,暗流或许从未停止涌动,甚至可能……有更危险的影子,正在悄然渗透、勾连。
威尼斯,林砚的书房。
关于“隆庆和议”达成的消息,以及张居正收到那封诡异密信的情报(通过美第奇家族在北京的传教士眼线,得知了“次辅深夜密阅边关急报,神色凝重”的模糊信息),几乎同时摆在了林砚面前。
他站在寰宇全图前,目光在宣府、大同与阴山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了地图上那片代表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阴影区域,手指从那里,划向中亚,再划向蒙古高原。
“和议了……暂时不流血的伤口,未必就比流血的伤口更安全。”林砚缓缓开口,对安德雷亚说,“疼痛让人警醒,麻木则让人腐朽。 明朝用暂时的贸易安抚了俺答,赢得了喘息。但边军的腐化会加速,对北方威胁的警惕会放松。 而蒙古人,则获得了他们急需的物资,尤其是铁器——虽然明朝会严格控制交易量和质量,但以边关吏治的腐败,优质的铁料和铁器,必然会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流入草原。”
“您是说,和议反而会增强蒙古的实力?”
“短期看,是双赢的休战。长期看……”林砚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的蒙古高原,“是在为一只暂时疲惫的猛虎,提供休养和磨牙的肉与石头。 更重要的是,”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俺答的注意力被南方的贸易吸引,他对辽东的控制和警惕,必然会放松。 这对正在串联、炼铁、积蓄力量的建州女真来说,是天赐的良机。”
“可那封密信……张居正似乎起了疑心。”
“疑心是好事。”林砚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最高明的谋局,不是让对手一无所知,而是让对手知道的,都是你想让他知道的,或者……让他陷入无穷的猜疑,在错误的道路上耗尽精力。 那处营地,那些符号,那颗纽扣,本就是故意留下,但又模棱两可的‘线索’。”
“故意留下?”安德雷亚一惊。
“奥斯曼苏丹一直在尝试向东方的蒙古和突厥部落传播影响力,寻找对抗波斯和明朝的盟友。我们的一些‘朋友’,只是稍稍推动了一下,让一次失败的接触尝试,留下了一点更引人遐想的‘痕迹’。”林砚轻描淡写地说,“张居正是聪明人,也是多疑的人。他发现这些‘线索’,会想什么?他会怀疑蒙古与奥斯曼,甚至与更远的欧洲有勾结。他会把有限的精力和资源,投入到对北方更复杂、更虚无缥缈的‘国际阴谋’的警惕中去。这会让他在推动内部改革、尤其是整顿辽东边防时,有所顾忌,分散精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得逞的光芒:“而真正的威胁——在辽东深山老林里悄悄磨刀的女真,在东海岛屿间流动整合的海上力量——反而会因为朝廷注意力的转移和内部(因和议带来的松懈)的腐化,获得更宝贵的发展窗口。”
“隆庆的‘窗口’,打开的或许不是和平与复兴,而是……” 林砚没有说下去,但他的目光,已从地图上的“宣大”移开,牢牢锁定了辽东与东南沿海。
“让辽东的‘药’,下得再准一点。让海上的‘线’,收得再紧一点。” 他最终吩咐道,“这个‘窗口’时间不会太长。张居正不是庸人,他一旦稳住朝廷内部,必然会将目光重新投向边疆。我们必须在这之前,让该长的刀子足够锋利,让该结的网足够牢固。”
安德雷亚凛然应诺。
林砚再次望向东方。此时正是欧洲的午后,阳光明媚。但他仿佛能看到,万里之外的北京城中,那位刚刚接过帝国重担、踌躇满志又忧心忡忡的能臣张居正,正对着一封语焉不详的密信和几样古怪的证物,陷入深深的沉思与不安。而在更远的北方草原和东方海疆,两股被“和议”窗口悄然催化的暗流,正在加速奔涌,等待着在未来某个时刻,交汇成冲垮一切的滔天巨浪。
和平的表象之下,裂痕在继续延伸,暗流在加速汇聚。
隆庆皇帝打开的“窗口”,透进来的,或许不是复兴的曙光,而是…… 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最后、也最危险的宁静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