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利玛窦的密码

第二卷:暗潮西洋

第十一章 利玛窦的密码 (1573-1582)

肇庆,这座西江畔的岭南小城,在万历元年(1573年)的春天,迎来了一群不寻常的客人。他们身着黑色长袍,胸前挂着十字架,高鼻深目,说着拗口的“番话”,却自称来自“大西洋”的“意大里亚”,是“仰慕中华文物,特来学习教化”的“司铎”(神父)。为首者,是一位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中充满好奇与坚毅的意大利人,他有一个刚刚学会书写、发音还不太标准的汉文名字——利玛窦(Matteo Ricci)。

他们的到来,并未立即引起太大波澜。自嘉靖年间葡萄牙人窃据澳门以来,偶尔有“番僧”登陆广东,试图向内陆渗透,大多被地方官以“夷夏大防”为由,或驱逐,或限制在澳门一隅。广东巡按御史郭应聘,一位深受“海禁”思想影响、对“夷人”充满警惕的官员,最初也只打算按照惯例,将利玛窦一行“安置于城外光孝寺,严加看管,不得随意走动,俟有便船,即令返回澳门”。

然而,事情的发展很快超出了郭应聘的预料。这群“番僧”与以往那些只知兜售“自鸣钟”、“三棱镜”等奇巧之物,或张口闭口“天主”、“福音”的传教士截然不同。他们极为低调谦恭,对官府的要求无不遵从。更令人惊讶的是,不过数月,那位为首的利玛窦,竟能用结结巴巴但语法基本正确的官话与当地人进行简单交流,并且展现出了惊人的博学。

他不仅通晓天文、历算、地理,更能绘制精美的《坤舆万国全图》,其上所载的世界轮廓,虽与中原传统“天下”观念大相径庭,但其精细程度、尤其是对欧罗巴、利未亚(非洲)、亚墨利加(美洲) 的描绘,让偶尔前来“视察”的肇庆知府王泮也暗自心惊。利玛窦还擅长制造各种精巧仪器:改良的日晷、星盘,甚至能演示地球为圆形的天球仪。他带来的书籍,不仅有拉丁文的圣经和神学著作,更有大量关于几何、算术、天文、地理的学术书籍,上面满是陌生的符号和图形,却自有一套严密的逻辑。

“此等夷人,所图非小。”郭应聘在给两广总督殷正茂的密信中写道,“彼不急于传教,而先炫以奇技,示以博学,结交士人,俨然学者做派。 下官观其《万国全图》,于海道、疆域、风俗记载颇详,若为真,则我所知‘天下’,不过一隅。此等知识,若流传开来,恐淆乱人心,动摇根本。然其人所言历算,似与钦天监旧档偶有暗合,又精于器物,或……有可用之处?”

殷正茂的回复则显得更为务实和深思:“夷情叵测,不可不防。然彼既以‘学问’为名,暂可羁縻。可许其在肇庆建一‘仙花寺’(实为传教所)居住,但严禁私传邪教,所著书、所绘图,需经有司查验,方可刊印。彼等既有技艺,或可令其校勘本地志书、协助丈量田亩、乃至讲解西洋算法,以观其用。 若果有实学,于地方有益,则稍示优容,以彰我朝怀柔远人之德;若包藏祸心,则立逐之。”

于是,在官方半监视、半利用的微妙态度下,利玛窦一行得以在肇庆留了下来。他们极有耐心,绝不主动提及“天主”,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学汉语、研读儒家经典、结交当地文人雅士、展示西方科学与技艺之中。利玛窦甚至脱下黑袍,换上儒生的襕衫,以“西儒”自居。他的博学、谦和、以及对中华文化的真诚尊重(至少表面如此),逐渐打动了一些思想较为开明的地方士绅。他们开始与利玛窦往来,讨论学问,好奇地观看那些奇妙的仪器和地图,甚至有人开始跟随他学习拉丁文和欧几里得几何学。

知识,再次成为最有效的敲门砖。 但与林氏家族那种隐秘的、定向的“知识投放”不同,利玛窦带来的,是系统的、公开的、带着明确传教目的,但包裹在厚重学术外壳下的西方知识体系。这是一场自上而下(通过学术影响士大夫)与自下而上(通过奇巧吸引民众)结合的、更为堂皇正大的“文化渗透”。

然而,在利玛窦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层面,另一股力量,正以更隐秘的方式,与他的“学术传教”事业发生着微妙的交织。

万历四年(1576年),利玛窦在肇庆“仙花寺”接待了一位特殊的访客。此人自称姓“陈”,来自福建泉州,是一位经营“南海珍奇”的商人,对“泰西奇器”颇有兴趣。交谈中,这位“陈商人”对利玛窦带来的星图、算术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理解力,甚至能就地圆说的证明、行星运行轨迹的计算提出一些相当深入的问题,其思考角度,与利玛窦接触过的中国学者截然不同,更接近欧洲学术界的讨论方式。

“陈先生似乎对泰西之学,并非初涉?”利玛窦试探着问。

“陈商人”笑了笑,操着带有闽南口音的官话道:“不瞒神父,在下家族世代泛海,先祖曾随三宝太监(郑和)船队远航,家中留有些许海外见闻杂录。后与佛郎机、红毛番(荷兰)商人多有往来,耳濡目染,略知皮毛。然皆是支离破碎,不成体系。今日得见神父,方知西学之精深广大,竟至于斯!尤其是神父所言,以几何原本之公理,推演万物之理,实令在下茅塞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