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回程

宝塔里的七十二具无脸尸 乡村全科观察员

我在家待了两天。收拾屋子,洗衣服,买菜做饭。一个人吃,吃不多,做一顿吃三顿。冰箱里只有几颗鸡蛋和半瓶酱油。我去超市买了米、油、盐,又买了一箱矿泉水。老板认识我,说好久没见你了,出差了?我说嗯,出差了。

电话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台湾”。我接起来,是那个老太太。她的声音很苍老,隔着电话线,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林深,你去塔里了吗?”“还没有。”“什么时候去?”“不知道。”“你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在等疤长全,也许在等自己做好准备,也许在等一个非去不可的理由。孩子出生了,索菲亚有人陪了,沈鹤亭的后代找到了,守塔人的契约拿到了,日记、家书、瓷碗、木牌,所有的证据都齐了。但我不想走。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舍不得。舍不得索菲亚,舍不得孩子,舍不得这片海、这条街、这间屋子。我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三十四年,花了三十四年才找到自己是谁。现在找到了,却要走了。

“林深,我爹临死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什么话?”“他说,守塔的人不是被逼的,是自己选的。沈鹤亭是自己选的,1956年的林深是自己选的。你也是自己选的。你不是非去不可。你是想去。”

想去。不是被逼的,不是被选的,不是被那道疤催的,不是被那份契约锁的。是我自己想去。我想去换沈鹤亭,想去替那七十二个人,想去把那只眼睛重新压住。不是因为我是守塔人,是因为我想当守塔人。

“老太太,你爹叫什么?”“沈德福。沈鹤鸣的第六代孙。”

沈德福。1956年跟着林深进塔的那个人。他出来了,把木牌带出来了。他在淡水等了一辈子,等林深出来。等到死都没等到。他等到了我。我不是林深,我是林深。我不是他等的那个人,我是他等的那个人的后代。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右手上的那道疤。三点水刻完了。秃宝盖刻了一半,一横,一横,还差最后一横。它在写我的名字,写完我的名字,就该写“死亡等我”了,还是别的什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