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了航班。厦门到台北,一个多小时。很近。八百年前,沈鹤鸣从泉州出发,去了东南亚,又去了台湾。他走了一辈子,走了一个多小时。我订了明天一早的机票。
下午去了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不是去看瓷碗,是去找一份资料。沈鹤鸣在台湾的记载。我在资料室翻了一整个下午,在一本《闽台族谱汇编》里找到了“沈氏家谱”的复印件。从泉州沈家的族谱抄录的,记录了从沈鹤亭、沈鹤鸣兄弟开始的世系。开头几页和我在祠堂看到的一致——沈鹤亭,永乐十九年出海,不知所终。沈鹤鸣,永乐十九年随兄出海,后迁居东南亚,再迁台湾。
我翻到后面几页,世系图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像树根一样蔓延。有的名字旁边写了备注,有的备注里写了“迁台”、“移居南洋”、“往吕宋”。最后一页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是后来加上的——“1986年,沈氏后人回泉州寻根,到祠堂祭祖。手上有一道疤,与先祖鹤亭同。据称,此疤世代相传,自鹤亭始。”
1986年。我出生的那一年。沈鹤鸣的后代回来过。从台湾回来,到祠堂看过,给沈鹤亭上了香,磕了头。他手上的疤告诉我,他看到了,知道了,记住了。他也逃了。不是从塔里逃,是从家里逃。他不想当守塔人,不想接这道疤,不想来这座塔。但他来了。他来过。他看到了那道命令,那份契约,那些家书。他知道自己是沈鹤亭的后代,知道自己手上这道疤意味着什么。他从台湾回来,到祠堂,磕了头,上了香,然后回去了。
我合上族谱,靠在椅背上。阅览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白色的光照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窗外的天暗了,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第八百年了。沈鹤亭下去的那一年是永乐十九年,1421年。到今年,2021年。整整六百年。不是八百年。六百年。沈念说过,沈鹤亭在塔底下等了八百年。不是从永乐十九年开始算的,是从沈鹤亭出生开始算的。他出生那年,塔就在等他。他等了自己八百年。我算了一下。沈鹤亭出生在洪武年间,1380年左右。到永乐十九年,1421年,他四十岁。再到今年,2021年。六百四十年。加上他出生前等待的岁月,凑成了八百年。
那道疤在右手上又长了一点。“林”字的最后一笔已经刻完了。左右两个“木”都出来了,笔画深深浅浅,有的地方刻进了皮肉深处,有的地方浮在表皮上。笔画之间的空隙,有细密的、暗红色的血点,像刚被针扎过。它写了我的姓。接下来要写我的名,“深”。三点水,秃宝盖,八,木。不是“深”,是“深”的简化。三点水已经在写了,第一个点刻在手腕的位置,小小的,圆圆的。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沈鹤亭,沈鹤鸣,1956年的林深,1986年的沈家后人,索菲亚,孩子,那道疤。它们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找不到头,找不到尾。我坐起来,打开灯,从背包里拿出那份契约,又看了一遍。“不得辞,不得逃,不得死。”明天去台北。找沈鹤鸣的后代,看他手上的疤,问他,你知道你是守塔人吗?你知道你手上的疤是什么意思吗?你知道你哥在塔底下等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