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榕树下的老人说完“沈鹤鸣的后代手上也有一道疤”之后,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搭在拐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道一道的。我在榕树下站了很久,想多问几句,但看他闭着眼睛,不忍心叫醒他。也许他不是睡着了,是在想。在想怎么把下一句话告诉我,还是不该告诉我。
我从巷子里出来,沿着老街走。泉州的老城在上午的阳光里慢慢醒来。骑楼下的铺子一家一家开门了,卖面线糊的、卖肉粽的、卖元宵圆的。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混着花生的香味和沙茶酱的味道。我在一家面线糊摊子前停下来,要了一碗,加了醋肉和大肠。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动作麻利,一边舀汤一边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从广州。她说你一个人来泉州玩?我说不是玩,是找人。她说找谁?我说找一个姓沈的。她说姓沈的多了,你找哪个?我说八百年前的那个。她愣了一下,笑了笑,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端着碗,坐在路边的塑料凳子上,吃面线糊。味道很鲜,醋肉炸得酥脆,大肠炖得软烂。泉州的早晨很热闹,电瓶车一辆接一辆从眼前过去,喇叭声、刹车声、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的,鲜活的。这座城市和雨林不一样。雨林里很安静,安静到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铁链在石壁上的摩擦声,能听到八百年前的呼吸。这里太吵了,吵到听不到自己。
吃完面线糊,我沿着老街走了很久。走到了清净寺,一座古老的清真寺,石头砌的,门楼很高,上面刻着阿拉伯文。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没有进去。我没有信仰。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但站在那座塔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信了什么东西。不是信神,是信命。信那道疤,信那双眼,信自己八百年前就死过,信自己八百年后还活着。
手机震了。索菲亚发来一段视频。我点开,画面晃了几下才稳定。她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圆了一圈,脸色很白,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在脸侧。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闭着眼睛,嘴一嘬一嘬的,像在吸奶。
“林远,看这里。叫爸爸。”
孩子当然不会叫。他才出生没几天。但他听到她的声音,嘴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索菲亚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样子和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不一样了。那时候她很冷,话很少,眼神里没有温度。现在的她眼睛里全是东西,不是泪,是光。
“林深,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不知道。还有几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
“找一个人。”
“谁?”
“沈鹤鸣的后代。在台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找她干嘛?”
“看他手上的疤。”
“看了又怎样?”
“看了就知道,这条线断了没有。”
她没有再问。视频挂断了。我站在清净寺门口,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那张照片还亮着,索菲亚的脸,孩子的脸,在屏幕里,小小的,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