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天井中央。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阳光直射下来,照在脸上,热辣辣的。我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风声,鸟叫声,远处汽车的声音。没有铁链声,没有呼吸声,没有沈鹤亭的声音。他不知道我来了。
从祠堂出来,巷口那棵老榕树下,那个老人还在。他坐在树根上,闭着眼睛,拐杖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拐杖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一块一块的。
“老人家,沈鹤亭的弟弟在台湾哪里?”
他没睁眼。“台北。淡水。海边。”
“叫什么?”
“沈鹤鸣。”
沈鹤鸣。鹤亭的弟弟。八百年了,名字还在,血脉还在。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爹告诉我的。我爹的爹告诉他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传了多少代?”
“不知道。没数过。但我爹说过一句话,我记住了。”
“什么话?”
“血不会断。断了,就接不上了。”
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一点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你就是接上的人。”
我站在榕树下,看着那条巷子。巷子很深,弯弯曲曲的,两边的红砖墙上爬满了藤蔓。沈鹤亭从这里走出去,沈鹤鸣从这里走出去。一个去了塔那边,一个去了家这边。塔还在,家还在。血没断,我接上了。
“老人家,沈鹤鸣的后代还在淡水吗?”
“在。我爹说,八十年代还有人回来过。沈家的后代,从台湾回来,到祠堂看过。给沈鹤亭上了香,磕了头。”
“叫什么?”
“不知道。没问名字。但他手上有一道疤。”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样的疤?”
“左手拇指上。从指甲边缘斜着切向虎口,在三分之一处有一个分叉。和你手上的一样。”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疤在右手上,不在左手。但它的位置、形状、分叉,和老人说的一模一样。
“沈鹤鸣的后代,手上也有这道疤?”
“有。沈鹤亭的弟弟手上也有这道疤。沈鹤亭走的时候,把疤传给了他弟弟。不是传给了他的儿子,是传给了他的弟弟。他怕自己回不来,沈家没人守塔。他弟弟替他守。”
沈鹤亭把疤传给了他弟弟。不是传给了他的儿子,是传给了他的弟弟。他没有儿子,没有女儿,没有后代。他只有弟弟。他把疤传给了他弟弟,让他弟弟替他守家,替他等,替他传。一代一代,传了八百年。传到台湾,传到淡水,传到八十年代回来的那个人手上。那个人来过。从台湾回来,到祠堂看过,给沈鹤亭上了香,磕了头。他手上的疤告诉我,他看到了,知道了,记住了。他也逃了。不是从塔里逃,是从家里逃。他不想当守塔人,不想接这道疤,不想来这座塔。但他来了。他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