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腹黑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宗禄再次回到了襄阳。

只不过比起上一次,他的注意力并没有落在这座城池越发恢复的秩序与生气上,并因此生出对那位襄阳贼首的几分敬佩来。

今天。

宗禄那张和宗氏家主极为相像的脸上,只有阴沉。

以及,愤怒。

其实换位思考一下,换了是谁,或许都会和他是一样的心情。

想他宗禄,带着南阳五姓的诚意而来,放低了世家的身段,送上了粮草慰问,甚至主动递出了联姻的请求。

上次在大堂里,双方谈得多么“其乐融融”?

起码,宗禄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他以为对方已经心动了,他以为大家眼看就要结亲,甚至南阳五家的家主们虽然在祠堂里为了联姻条件争吵不休,但都在考虑该怎么利用这层姻亲关系,无声无息地向襄阳府衙里掺沙子,去渗透、去同化这股新生势力。

结果呢?!

别人转头都快把荆南给打穿了!

那摧枯拉朽的战局,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南阳五姓的脸上。

直到那一刻,宗禄才如梦初醒。

什么婚娶之事需要黄道吉日?什么南方战事未平不宜婚嫁?什么索要十万石粮草和一千匹战马作为聘礼?

假的!全是假的!

别人压根就不想和南阳五姓攀什么亲戚!人家只是在用这种似是而非的态度,把南阳五姓稳在谈判桌上,好为他的大军争取鼎定荆南的时间!

这种被当成猴子一样戏耍的感觉,让亲自来襄阳走了一遭、甚至还自以为掌控了局势的宗禄,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耻辱。

所以,当他的弟弟,也就是如今的宗氏家主,从那间昏暗的祠堂里带回议事的结论时。

宗禄几乎是立刻,就表示了赞同。

谈?

还谈个屁!

绝不能再给襄阳任何拖延消化荆南的时间了!

这一次,要么你襄阳老老实实地和南阳五姓联姻,乖乖接受世家的捆绑,大家共进退;

要么,就彻底撕破脸!

你襄阳如今确实是横扫荆南,兵锋正盛,但大军在外,后方空虚,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南阳五姓倾尽底蕴硬拼起来,胜负如何,还犹未可知!

带着这样的决绝和底气。

“吁--!”

车夫一声勒马长喝。

马车在襄阳府衙门前停下。

宗禄猛地掀开车帘,走下马车,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迎上来的方正。

“宗族正,一路舟车劳顿...”

方正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官场微笑,正准备按照规矩寒暄几句。

“方主事,客套的话就不必说了。”

宗禄直接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的耐心,很显然比上一次差了太多,连那种世家门阀最在乎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之前允诺中郎将大人的十万石粮草,一千匹北地战马,在下已经悉数带来,就在城外三十里处,只待交割。”

宗禄盯着方正的眼睛。

“不知中郎将大人眼下可有空闲?”

“这联姻一事,今日,也该有个确切的定论了!”

方正一听这话就觉得头大。

作为府衙如今的文官之首,他当然是知道真相的,也知道这宗禄是冲谁来的。

看着宗禄那副“今日若是不给个痛快话就别想善了”的架势,方正心里也是暗暗叫苦。

好在真正的中郎将大人,如今已经回了府衙。

要不然,面对来势汹汹、仿佛随时要拔刀相向的南阳五姓,方正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宗大人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

方正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侧过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人此刻正在大堂理政,宗大人请随我来。”

宗禄冷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大步跨进了府衙的大门。

......

府衙大堂。

宗禄刚一跨过门槛,抬眼便望向了主位。

那个年轻的“中郎将大人”,依然端坐在上首。

只是...

宗禄微微眯了眯眼睛。

才一个多月不见,这位曾经看起来仙风道骨、眼神空灵的年轻人,看起来怎么...圆润了些?

脸上的线条没有了初见时的清冷和利落,反而透出了一股子富态来。

看来,这些日子,看着荆南的战报,这位大人的日子过得是相当不错啊!

再一想到南阳五姓为了这件事,在祠堂里吵得不可开交的模样。

宗禄不禁在心底感叹这厮好深沉的心机,但同时,那股被戏耍的怒气也更深了几分。

他草草地拱了拱手。

“见过中郎将大人。”

然后,连落座都免了,直接开门见山。

“大人,在下今日前来,只为两件事。”

“其一,大人此前所提的十万石粮草、一千匹战马,南阳五姓已经凑齐,诚意已至。”

“其二...”

宗禄目光死死地盯着玄松子。

“这联姻的婚期,大人今日,是否该给南阳一个准信了?”

坐在上首的玄松子,此刻心里慌得不行。

他刚才还在后堂跟顾怀规划什么“格物院”,憧憬着美好的未来,甚至都做好了脱下这身衣服的准备。

结果王五一声通报,他又被顾怀给硬生生摁回了这张椅子上!

感受着宗禄那仿佛要吃人一样的目光。

玄松子咽了口唾沫,有些迟疑,下意识地转过头。

求助般地看向了坐在下首书案后、正低着头伪装成书办的顾怀,眼神里写满了惊恐:

怎么办?!你惹出来的麻烦,你赶紧解决啊!

然而,顾怀却只是低着头,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玄松子的求救信号,自顾自在公文上写写画画。

这一幕,落在一直死死盯着玄松子的宗禄眼里,却变了味道。

他南阳五姓带着如此巨大的诚意来联姻,可眼前这个贼首,居然连正眼都不瞧他?

何等轻慢!

宗禄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怎么?”

“大人身为荆襄之主,难道婚娶与否这等大事,还要过问一个小小书办的意见?”

话音刚落。

坐在书案后的顾怀,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温润如玉的笑容,看向了玄松子。

“是啊,大人。”

顾怀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儒雅。

“大人若是有什么顾虑,不妨对宗族正直说就是。”

“南阳五姓底蕴深厚,家风严谨,想必都是极其通情达理之人,定然能体谅大人的难处。”

宗禄一听这话。

不由得多看了这个白衣书办两眼。

不错,虽然是个反贼手底下的文吏,但说话倒是有些见识,知道南阳五姓的威名,这番话也算是顺着南阳在给这位中郎将递台阶。

这一下宗禄对这书办的印象倒是好了不少。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玄松子。

此刻却在心里把顾怀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翻了!

什么叫“有顾虑直说”?什么叫“南阳五姓通情达理”?

这王八蛋!这番话听起来是在帮他解围,实际上根本就是在揶揄他!甚至是在拱火!

来自友军的无情背刺!

玄松子暗暗咬牙,但眼下被架在火上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不情不愿地找起借口来。

“咳...”

玄松子清了清嗓子,“宗兄,并非本将有意推脱。”

“只是眼下,荆南战事虽然颇有斩获,但终究未曾完全平定,余孽尚存...”

“大势明明就已经定了!”

宗禄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玄松子的话。

他上前一步,目光逼人。

“大人麾下大军,连破数城,临沅城外更是大破三郡联军,程济被俘,武陵已是囊中之物,荆南四郡也不过是多费些力气而已!”

“若这都不算大势已定,那什么才算?大人难道真要等大军打到交州去,才肯罢休吗?”

玄松子被噎了一下,又在心里骂了顾怀一句,你看你把南阳五姓得罪的!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顾了,说起话来夹枪带棒的。

他赶紧换了个理由。

“就算战事不提。”

玄松子端起架子,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如今新年初始,万象更新,本将身负这荆襄无数百姓的期望,需闭关半月,斋戒沐浴,为治下百姓祈福来年风调雨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