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招降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程济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并没有去想自己刚才撞墙未死、只磕破个皮晕过去有多丢人。

反而内心深处,涌起了一股冷笑。

终于!

终于把这主事的人逼出来了!

你想把老夫晾着?想用这种屈辱的方式磨灭老夫的意志?

做梦!

“你这黄口小儿...便是这群反贼的头目?”

程济虚弱但却强撑着气势,靠在墙角,死死盯着顾怀,“要杀便杀!今日老夫,只求速死而已!”

“若是你不敢动手,老夫也总能想到办法,一次死不了,就两次!总有一次,能砸碎你留老夫一命的算盘!”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挑衅和求死。

顾怀没有动怒,他甚至没有立刻开口反驳。

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大夫和狱卒退下。

然后在牢门外站定。

两人就这么隔着粗大的木栅栏,在摇曳的火光中,静静地对视着。

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其实。

顾怀此刻的心里,还真没想好该怎么处置这位老将。

杀?

当然不可能杀。

作为一个掌权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程济这种高级将领的价值。

程济的能力,毋庸置疑!

他是荆南最出色的将领,从之前的战况就能看出来,他作为将领的基本功堪称登峰造极,硬生生地把战无不胜的陆沉逼得放弃城防,帅旗出城决战就能看出来。

若是换个平庸之辈,北军怎么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更关键的是。

根据顾怀的了解,光是程济这个名字,在荆南,便代表着一种号召力!

他坐镇长沙十余年,荆南蛮族闹一次被他打回去一次,生生将蛮族堵在深山里不敢大规模下山。

江北都被赤眉军祸害成了一片白地,十室九空,而一江之隔的荆南,在他的防御下,却依然能保持一片平静富庶。

这等履历,这等威望。

如果能将其收为己用,对于接下来消化荆南、稳定民心,甚至安抚那些降卒,将产生无可估量的巨大作用!

而且...

顾怀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之前在城头,与陆沉有过的一场谈话。

那是关于陆沉南征后,北边襄阳防务的议论。

当时,两人论及如今北边襄阳可能会爆发的战事。

陆沉需要挂帅南征剩余三郡,但江北的襄阳,接下来也需要大将坐镇!

可偏偏,北军如今什么都不缺,就缺独当一面的将帅!

顾怀清楚,杨震忠诚勇猛,练兵是一把好手,但他不适合统帅数万大军进行这种复杂的多线战役;南征中涌现而出的陈平等一系列将领,都是方面之将,只是在陆沉麾下才如此锐不可当,让他们独自运筹帷幄统领大军,结果如何真不好说。

北军中迟迟没有涌现出其他统帅大才。

陆沉当时便问道,若是继续南征,荆南腹地战况胶着,襄阳那边突然爆发战事,难不成还要他抛下南征大局,带着兵千里迢迢赶回去救火?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顾怀当时想了想,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实在不行,他自己顶上去得了。

别看他不怎么带兵打仗,但想当初在江陵城外那一战,不也是临阵指挥,打得有声有色么?只是防守襄阳的话...

结果。

陆沉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

那死鱼眼一翻,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顾怀,坦言道:

“你连带兵最基础的东西都还没学完,就别到时候去丢人现眼了。”

“江陵那种小打小闹算什么?也就是红煞那种不长脑子的才会中计...真正的大战,是长达几十甚至上百里的战线!几万大军各路兵团的调动、补给、后撤与穿插!没有个经验丰富的主帅坐镇中枢进行调度,到时候不等别人打过来,你自己的军阵就得乱到全线崩溃!”

顾怀当时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毕竟,他怎么也没想到,陆沉这个平时惜字如金的家伙,好不容易舍得长篇大论地说出一番话来,居然就是为了进准打击嘲讽他。

当下气得顾怀斜眼瞥了他半天,愣是一句话都没能反驳出来。

但是--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顾怀也不得不承认。

陆沉说得对。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每个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自从来到这个世道,为了活下去,为了稳定根基,他几乎把所有的技能点,都点在了政务、权谋、后勤和民生规划上。

军事这一块,他确实能看懂大局,指挥一地战场、打个突袭之类的也不在话下,但真要像陆沉那种顶尖统帅一样,着眼全局,多线并进,在几万人的大混战中敏锐地捕捉战机...

就目前而言,是不太可能的。

人贵有自知之明。

所以。

此刻,看着牢房里的程济。

顾怀是真的挺眼馋的。

这老头,简直是眼下求之不得的那种帅才--资历老,阅历广,带兵稳,绝不贪功冒进,简直就是防守战的完美人选!

但是,越是这么渴望,顾怀就越觉得头大。

因为他冥思苦想了这么多天,都不觉得有招降程济的可能性。

牢房内。

见顾怀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只是用那种诡异的眼神上下打量自己。

程济心中越发警惕,正想重申一遍自己宁死不屈要殉国以全名声的大义。

倒是一旁站着的萧平感受到了顾怀的心境,微微上前一步,温润如玉地开口了:

“老将军。”

萧平面带微笑,语气诚恳,“之前城外一战,我家大人与陆帅皆言,将军排兵布阵之法已至化境,南军之败,实乃种种巧合所致,非战之罪。”

“我家大人对老将军慕名已久,向来敬重将军的为人与才干。”

“如今荆南大势已定,乱世将起,正需要老将军这般安邦定国之才,不知老将军可愿弃暗投明,随我家大人...”

“呸!”

萧平的话还没说完。

程济一口老痰,狠狠地啐在了牢门的木栅栏上。

“竖子安敢辱我!”

程济冷笑一声:“什么非战之罪?败了就是败了,老夫输得起!”

“但你们是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夫谈什么‘弃暗投明’?!”

程济破口大骂:“尔等不过是一群趁乱而起、披着朝廷招安名分的赤眉余孽!是屠戮乡里的流寇!是谋逆乱上的反贼!”

“老夫程济,受大乾三朝恩典,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十五年镇守荆南,保一方平安!老夫这大半辈子,堂堂正正,顶天立地!”

程济越说越激动,瞪着顾怀,眼神中满是不屑轻蔑:“你以为老夫是那些见风使舵的无耻文人?你以为几句不痛不痒的吹捧,许个高官厚禄,老夫就会摇尾乞怜,纳头便拜?!”

“做你的春秋大梦!”

“老夫宁愿死,也绝不与尔等乱贼同流合污!”

“来啊!动手啊!”

这番话,骂得可谓是掷地有声,气冲霄汉。

也能看出来这老头的脾气...实在是又臭又硬。

站在顾怀身后的一众亲卫,听到这老家伙如此冒犯他们主君,不由额头青筋直冒,手都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恨不得冲进牢房直接把这老家伙给活劈了。

连一直脾气极好、温润儒雅的萧平,脸上笑容也僵了僵。

他其实也知道...面对这种把名节和名声看得比命还重、并且已经抱着必死决心的朝廷死忠。

再怎么劝,都是自取其辱罢了。

换位思考一下,历经三朝,数十年镇守,怎么可能在临死前,亲手在自己的传记上抹上“晚节不保、从贼降逆”这耻辱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