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招降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火。

漫天的大火,像是要把临沅城外的苍穹都给烧穿。

惨叫声、战马悲鸣声、兵器碰撞声,以及那些面孔在火光中扭曲、绝望的模样,在脑海中接连闪烁。

“大帅!快走啊!”

“败了!全完了!”

无数只带血的手拉扯着他,硬生生地将他拖上战马,抛下了正面战场上依然在奋起厮杀的荆南子弟,拖离了那座已经起火的大营。

然后,是逃亡,是那如跗骨之蛆般紧追不舍的马蹄声,以及...

那个骇人的巨汉,带着一阵狂风,狠狠抽在脸上的那一巴掌!

“呃啊--”

程济猛地睁开双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剧烈地挣扎起来。

但他立刻便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他已经被绑起来好多天了。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墙壁上的火把静静燃烧着,照亮了程济那张布满皱纹、苍老而颓败的脸。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起伏。

那是梦。

可那又不是梦。

四万荆南精锐,一辈子的名声,就这么在一朝之间,灰飞烟灭了。

程济再度闭上眼睛,痛苦不堪。

他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活着,对于现在的程济来说,比千刀万剐还要痛苦百倍,一闭上眼,那场惨败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每一口呼吸都好像在提醒着他,他输了。

所以,他想死。

只可惜,那些把他抓回来的贼人,似乎也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们用最粗的牛筋绳,把他整个人捆得像个粽子一样,别说想办法自尽了,他连坐起来都费劲!

无奈之下,程济再度想到了个办法。

断水!绝食!

老夫已经不想活了,不吃不喝,把自己饿死、渴死,总算也是全了自己最后的气节!

可是。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群北军反贼的不讲道理。

“上头有令,不能让你死了,得罪了!”

“捏他鼻子!掰开嘴!灌!”

又是一顿饭点,见他一直未曾进食,牢门一开,几个如狼似虎的北军甲士便端着米糊和清水走进来。

察觉到了他们要做什么,程济瞪圆了眼睛,用尽生平最恶毒的词汇开始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反贼!畜生!士可杀不可辱!放开老夫!”

可那几个后生根本不理会他的咒骂。

两人上前,一人死死捏住他的鼻子,另一人捏着他的下巴强行卸开他的牙关,然后拿着木勺,将那带着肉沫的米糊,蛮横地往他喉咙里灌!

“咳咳咳...唔...”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且,因为是被强行灌食,大量的空气随着肉粥一起进入胃里,程济甚至会连打好几个饱嗝。

“嗝儿--”

这声音,在牢房里显得无比刺耳,更显得无比滑稽。

程济呆住了。

他堂堂大乾长沙郡尉,一把年纪了,大半辈子都在为朝廷戍边保民,到老了,居然沦落到被几个大头兵像填鸭一样捏着鼻子强行灌食的地步。

何等屈辱!何等可悲!

他涕泪横流,破口大骂,可那些甲士却根本不理他,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明天早上再来。”

说完,转身便走,“哐当”一声,铁门重重锁上。

只留下程济一个人,在黑暗中绝望地嘶吼。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

每每到了饭点,就会有人准时进来,不管他是破口大骂还是闭口不言,不管他是挣扎还是认命,对方只有一套流程。

捏鼻子,灌粥,锁门。

这种完全不讲道理、只把他当成一头必须活着的牲口来对待的方式,彻底击溃了他。

悲从心来。

想自己一把年纪,戎马一生,如今竟沦落到求死不能的地步。

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

几天了。

无论是真正主事的人,还是那个在战场上将他逼入绝境的敌军统帅,竟然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他!

他曾大声要求过谈话,想求他们看在同为带兵之人的份上,给他一刀,给他一个痛快。

可是,没人理他。

除了按时来给他硬灌续命的狱卒,那些反贼好像彻底把他遗忘在了这个阴暗的牢房里。

“竖子...欺人太甚!”

程济眼眶通红,咬着牙,在黑暗中寻觅着。

实在没办法了。

他等到了半夜,趁着牢房外面换防,狱卒脚步声远去的那个空隙。

被绑得严实的程济滚落下床,像一条蛆虫一样,拼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蠕动到了牢房的石墙边。

他看着那面石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死志。

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程济,今日以死殉国!”

他猛地一咬牙,脖颈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脑袋,朝着那面石墙狠狠地撞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然而。

现实总是残酷的。

在经历了连日的惊惧、绝望,以及这几天被捆绑的虚弱后,他刚才以为是拼尽全力的那一撞。

其实根本没多大的力气。

额头上传来一阵剧痛,温热的鲜血顺着眉心流淌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没能把自己撞死。

只是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紧随而来的是一阵阵晕眩感。

“连死...都死不成吗?”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充满悲凉的念头。

随后,他两眼一翻,没能如愿殉国,反倒是彻底晕死过去。

这才有了大半夜,王五火急火燎地跑去寻顾怀的事情。

“大人!这边!”

牢房过道,火把摇曳,顾怀面色冷峻,在狱卒的领路下,快步走进了这间关押着南军主帅的囚室。

他自然不是真的把程济给忘了,更不是单纯为了羞辱这位老将。

他只是太忙了。

忙着镇抚临沅,忙着处理两万降卒,忙着制定荆南的各项政令。

但同时,这也是他刻意为之的晾晒。

像程济这种一辈子奉献给朝廷的老将,你若是他一被抓就颠颠地跑过去嘘寒问暖、许以高官厚禄,他只会觉得你是在侮辱他,然后借机痛骂你一顿,以此来成全他自己的忠义之名。

对付这种人,就得先晾着他,打碎他的自尊,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把那股子英雄气给慢慢磨平。

只是顾怀没想到,这老家伙性子居然这么烈,宁可撞墙都不愿屈服。

此刻牢门已经大开。

一名背着药箱的大夫正蹲在地上,给倒在血泊中的程济包扎着额头。

见顾怀进来,大夫连忙起身行礼。

“如何了?”顾怀看了一眼地上满脸血污的老将,沉声问道。

“回大人的话,老将军命大。”

大夫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恭敬回道:“头上这创伤倒是不打紧,看着吓人,其实只是皮肉伤。主要是心脉受损,连日郁结于心,加上年老体衰,这才晕了过去。”

“小人已经给老将军敷了金创药,稍后开几服固本培元的方子灌下去,将养些时日便可无虞了。”

听到没有生命危险,顾怀的眉头微微舒展。

但也就在这时。

“嗯...”

地上的程济发出了一声闷哼,眼皮颤动,悠悠醒转了过来。

他一睁眼。

便看到了牢门外,那站了一圈的人,以及被簇拥在正中间、正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那个年轻男人。

一袭大氅,面容俊朗,眼神深邃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