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六章 平蛮(二)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经过几天的雨水冲刷,头颅上的皮肉已经被泡得发白,有些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血水顺着京观的缝隙渗入泥土,将周围的土地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也所幸这是冬天,皮肉腐烂得慢,如果是夏天...估计这味道能传出去几里地,漫天都是蚊蝇飞舞了。

而在距离这座京观大概五百丈的右侧。

顾怀并没有站在泥泞的烂地里等待。

他让随行的士卒,直接就在这隘口前,就地取材,连夜搭建了一座宽敞的木制小亭。

亭子四面透风,脚下铺着干净的木板。

亭内,生着一个精致的红泥小火炉,炉上的铜壶正咕噜噜地冒着热气。

顾怀一袭白衣如雪,没有穿任何甲胄。

他端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茶具,正在专注地烹茶。

茶香四溢。

而在长亭的四周,是数百名全副武装、甲胄森严的亲卫。

一边是尸山血海的血腥。

一边却是尽握局势而亭中煮茶的从容。

午时三刻。

斥候回报,林中有所异动。

顾怀烹茶的手,连顿都没有顿一下。

因为他知道,对方别无选择,一定会来。

从雾气中走出来的,只有雄溪洞主一人带队的几百名蛮兵。

另外两位洞主,终究还是因为惧怕汉人设伏,没有敢下山,只有独子被抓的雄溪洞主作为代表下山谈判。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雄溪洞主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他从洞里挑选出来的、最精锐的几十名蛮族勇士。

当他们走出雾气,亲眼看到那座恐怖的京观时。

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蛮族勇士,也不由自主地怒目圆睁,握紧了拳头。

那里面,有他们熟悉的族人,有他们的兄弟!

恐惧、愤怒、悲凉,瞬间涌上这些蛮人的心头。

顾怀这时才微微抬起眼眸,目光越过那火炉升腾的水汽,打量着这群蛮人。

这几十个所谓的最强勇士,的确长得虎背熊腰,肌肉虬结,远比汉人壮硕。

但在那粗壮的脖颈处,顾怀却发现了一个细节。

他们之中,有好几个人的脖子,都有着不正常的轻微肿大!

那是常年生活在深山,极度缺盐,导致的大脖子病前期症状。

连这等勇士都不能完全避免这种情况...可想而知其他蛮人的处境有多糟糕。

雄溪洞主停在距离长亭五十步外的地方。

他死死地盯着端坐在亭中、那个年轻得过分的白衣公子。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不得不下山谈判,但他不想就这么像条狗一样爬进去磕头认输。

在蛮族的规矩里,哪怕是死,也要死得像个勇士。

为了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不至于被完全拿捏。

他们必须,找回一点场子!

证明他们十万大山的勇士,并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汉人长官!”

雄溪洞主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绪,操着生硬的汉话,猛地向前一步,大声吼道。

“十万大山,只敬重真正的勇士!”

“你们汉人靠着铁甲和弓弩,在外面打赢了我们,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想让我们低头,心服口服坐下来谈。”

“得先过我们蛮族的规矩!”

他指向面前那片泥泞的空地。

“角力!摔跤!”

“我们派人,你们也派人!拳拳到肉,不许用兵器!”

“你们要是连我们山里的勇士都摔不过,那就只配当躲在铁壳子里的懦夫!”

“懦夫,没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话音刚落。

雄溪洞主的身后,立刻走出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巨汉。

这是雄溪洞的第一勇士,被称为“第一牯汉”。

他身高近丈,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兽皮短裤,暴突的肌肉上涂满了防虫的刺青,胸口还有几道被猛兽抓过的陈年伤疤。

这人曾徒手生撕过山里的虎豹!

他得了授意,走到空地中央,狠狠地捶打着自己坚硬的胸膛,发出一阵咆哮。

“吼--!”

这便是蛮人,连挑衅都充满了最原始、最野蛮的味道。

长亭四周的亲卫,眼中纷纷露出了鄙夷和冷笑。

而坐在亭内的顾怀。

不仅没有动怒。

反而轻轻一笑。

如此看重传统么...也好。

他轻轻地放下手中的茶杯,偏过头,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庞大身影。

“王五。”

“去活动活动筋骨。”

“但记住,留一口气,别让场面太难看,毕竟接着还要坐下来谈。”

“是!公子!”

王五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从顾怀身后大步跨出。

为了防止蛮人狗急跳墙,他今日穿着那套特制重甲。

当他走到长亭边缘时。

“咔嚓。”

王五取下头盔,放到一边。

接着,他当着所有蛮人的面。

直接伸手解开了铠甲的皮扣。

“当啷!”

沉重的护心镜掉在木板上。

“哗啦!”

锁子甲被他像脱衣服一样扯下,扔到一旁。

臂铠、裙甲,接连落地,砸得木板发出闷响。

那蛮族的勇士,原本还满脸轻蔑,以为汉人不过是仗着铁甲的乌龟。

可是。

当王五彻底卸下甲胄,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打,露出他那堪比熊罴般宽阔的肩膀,以及粗壮得不像人类的手臂,还有衣物紧绷下隐隐透出的纵横交错刀疤时。

蛮族勇士的气势,本能地,滞了一下。

王五扭了扭脖子,发出几声嘎嘣脆响,赤着脚,大步踩进了泥水里。

“来!”

他冲着那个蛮族勇士,咧嘴一笑,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吼!”

那勇士感受到了威胁,被激起了凶性,他咆哮一声,踩得泥水飞溅,带着狂风,直直地朝着王五扑了上来。

蛮族的摔跤是有技巧的,他们常年在山林中与野兽搏斗,最擅长的就是缠抱和锁技。

勇士一扑到近前,便猛地矮身,双臂犹如铁箍一般,死死地抱住了王五的腰,试图将他掀翻。

可是。

当他发力的时候。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就像是抱住了一根扎根在地底多年的参天老树!

王五的下盘,纹丝不动。

“就这点力气?”

王五那带着些憨厚的声音在勇士的头顶响起。

下一瞬。

王五反手一把抓住了那勇士腰间的兽皮腰带,另一只手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肩膀。

“起!”

一声暴喝,宛若冬雷!

在雄溪洞主和所有蛮人惊骇的目光中。

王五凭着非人的怪力,硬生生地,将那近三百斤的蛮族巨汉,倒拔而起!

不仅拔了起来,更是单臂举过了头顶!

那勇士悬在半空中,四肢疯狂地挥舞着,却根本无法挣脱王五的大手。

“走!”

王五大喝一声,双臂猛地发力,将那举在半空的巨汉,像扔破麻袋一样,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砰!”

泥浆四溅起一丈多高。

大地似乎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那蛮族第一勇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当场被砸得骨断筋折,一口鲜血喷出,直接昏死在了泥潭里,不知死活。

一招。

秒杀!

蛮族阵营里,瞬间死寂一片。

那是他们最强的勇士啊!就这么被砸晕了?!

“不服!阿桑,你上!”

雄溪洞主咬碎了牙,他不信邪地再次大吼。

这次跳出来的是一个身材瘦削、但像猴子一样灵活的勇士,他最擅长的是诡异的关节技和锁喉。

阿桑没有硬拼,而是围着王五快速游走,突然一个刁钻的滑铲,绕到了王五背后,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了上去,双臂死死地勒向王五的咽喉!

“咔咔!”

这等绞杀之力,就算是头熊也得被勒断脖子。

但王五只是冷哼了一声。

他脖子上的肌肉猛地绷紧,硬抗了这一绞,随后,他双臂猛地向后一振!

“砰!”

一股沛然的暴力从王五的后背爆发。

那像猴子一样缠在背上的阿桑,直接被这股怪力震得脱手,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摔在数丈之外的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

“继续。”王五拍了拍脖子,有些意犹未尽。

接下来蛮族接连上了四五个人,用尽了各种战术,有人想抱腿,有人想顶心。

但在王五的体格和力量碾压面前,所有的技巧都成了笑话。

根本没有任何人能撼动王五分毫。

蛮族彻底被打蒙了。

剩下的那几十个平时眼高于顶的精锐勇士,此刻面面相觑,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再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看着那些畏缩不前的蛮人。

王五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想起公子之前的嘱托,要么不下场,要下场就要把蛮族的骨头打断,而且他也觉得,完全没尽兴。

“喂。”

王五咧开大嘴,冲着蛮族阵营再次勾了勾手指。

“俺还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