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五章 平蛮(一)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使者咽了口唾沫,看着坐在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汉人大官。

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和以前他见过的那些汉人,都不一样。

但想到洞主交代的任务,想到三洞如今的绝境。

使者只能强撑着底气,咬紧牙关,将刚才威胁要“十万大军踏平沅陵”的那些狠话,对着顾怀,又硬着头皮喊了一遍。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门外的雨声在哗哗作响。

顾怀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强作镇定的使者。

他听完这番威胁,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冷笑出声。

“踏平沅陵?”

顾怀身子微微前倾,“你是不是以为,十万大山里瘴气弥漫,地形崎岖,本将不敢带着大军进山去剿你们...”

“所以,就拿你们没办法了?只能任由你们在这里狂吠?”

使者被这目光看得倒退了半步,强撑道:“你...你难道敢进山?进了山,你们汉人的军队,全都得死!”

“本将是不打算带兵进山。”

顾怀看着这使者,目光骤然凌厉起来,斥道:

“但是!你回去,一字不落地告诉你们那三个洞主。”

“人,本将不会不放,立刻就推出去斩首!”

“盐和粮,一粒也没有!”

“从明日起,本将会调集大军,彻底封死十万大山通往外界的所有山口!”

“大军不进山,但会在每一个隘口,筑城!屯兵!”

“从今往后!”

顾怀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暴虐。

“十年,百年之内,大乾片帆不得入溪!寸铁不许进山!”

“互市?做梦!”

“不管是盐巴、粮食、布匹,还是铁器。”

“敢有一两物资流入十万大山者,抄家灭族!”

“我不会进山里追杀你们。”

“我倒要看看,没了山外的物资,就凭你们山里那些野果和树皮...”

“你们三洞的老弱妇孺,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早晚,让你们这些蛮人,在山里活活饿死、病死、困死!全族死绝!!!”

轰!

外面又是一道冬雷,这种完全不留丝毫余地、毫不把蛮族引以为傲的穷横威胁放在眼里的“种族灭绝”发言。

直接把那蛮族使者给吓懵了!

使者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汉人大官,虽然年轻,但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如果真的像他说的这样,大军封山,一点物资都不允许流入山中,蛮人想出山就得先死战过一场...

或许汉人自身也会死伤惨重,或许汉蛮血战会持续不知道多少年...但他们这三洞熟蛮的下场,一定会更惨!

就在使者冷汗直流,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挽回这年轻汉官心意时。

一直站在顾怀身侧的盲眼书生萧平,突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上前一步,温文尔雅地拱了拱手。

“大人。”

萧平那温和的声音,在此刻的使者耳中,简直就像是天籁之音。

“上天有好生之德,十万大山瘴气弥漫,何必为了区区几个不开化的蛮贼,让咱们的将士染病受苦呢?”

“况且,大军若要常年封山筑城,这劳师动众、耗费钱粮的,实在也是不划算。”

顾怀冷哼了一声,甩了一下衣袖,重新坐下,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萧平继续说下去。

萧平又微微侧头,朝着蛮族使者刚才发声的方向,语气轻柔:

“这位使者,你能被你们洞主派来,想必也是个族里明白事理的聪明人。”

“所以,大家就明人不说暗话了。”

“你们的城外大营,已经被烧得精光;你们的精锐青壮,也死伤惨重;现在,连你们的少洞主,都在我们的手里。”

“你们现在,拿什么来威胁我家大人?”

使者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平继续开口:“而且,无论汉蛮,都该知道。”

“如果我家大人真的动怒,强行断绝互市,封死山口。”

“最先倒霉的,可不是我们汉人。”

“毕竟,深山里的生蛮,可是受你们压迫已久,如果我们大军封山,从此不与你们交易,只剩死战,如果你们下山一次,便要死伤惨重一次。”

“到最后,你们三洞虚弱不堪,你猜,那些生蛮会不会从十万大山深处冲出来,把你们撕成碎片?”

“内有生蛮反噬,外有大军封锁。”

萧平幽幽地问道:“长此以往,你们三洞,还有活路吗?”

扑通!

那使者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大堂的青砖上。

汉人...为什么能知道这么多?

“其实,我家大人并不是不讲理的人。”

萧平显然没想得到使者此刻的回答,只是话风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了,“只是你们之前攻打城池,如今又跑来大放厥词,这求人的态度,实在是不对。”

使者如梦初醒,拼命地在地上磕头。

“大人开恩!是我们下山不对...可,可你们汉人也砍了好多蛮人的脑袋,只求大人放了少洞主,两边清了恩怨,给条活路!”

坐在主位上的顾怀,看着火候已经差不多了,这才冷冷开口。

“滚回去。”

“告诉你们那三个洞主。”

“如果想让你们的少洞主活命,如果想让你们三洞的老弱在这个冬天不被堵死在山里,被生蛮生吞活剥了。”

顾怀微扬下巴。

“三日后。”

“让他们三个洞主,亲自滚到山林交界处,本将筑起京观的那个隘口来见我!”

“如果他们敢来。”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说不定,本将还能给他们一场,天大的造化!”

“若是敢不来...那就不死不休,慢慢在山里等死吧!”

“滚!”

“是!是!小人这就回去告知洞主!”

那使者如蒙大赦,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连滚带爬地冲出县衙大门,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雨幕中,赶回山里去报信了。

看着使者狼狈逃窜的背影。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片刻后。

刚才还畏畏缩缩的沅陵官吏们,纷纷如丧考妣地跳了出来,大声劝阻。

“大人不可啊!”

“蛮贼不讲信义,茹毛饮血!那山林交界处地形险恶,太危险了!”

“万一他们假意谈判,实则在山林设下伏兵,大人千金之躯,岂能去涉这等凶险?!”

“是啊大人!咱们只要坚守城池就行了,何必去和那帮畜生讲什么条件?”

官吏们苦口婆心地劝着,生怕顾怀一去不回,这位中郎将要是在沅陵出事...不止是蛮族要再度下山,怕是北军也要来踏平沅陵了!

顾怀没有理会这些聒噪的劝阻。

他站起身,缓缓地走到大堂的门口。

负手而立。

深秋的冷雨在屋檐下连成了一道水帘。

顾怀看着外面那灰暗阴沉的天空,看着远处那隐没在云雾中的十万大山。

“如果本将不去。”

“只靠武力封锁,不过是把这个烂摊子,又推到了以后。”

“推给下一任沅陵县令,推给荆南的后世子孙。”

“几百年来,汉蛮之间,打打谈谈,流了无数的血,却始终在走同一条老路。”

“本将,没兴趣再陪他们走一遍了。”

堂内的众人看着那个站在风雨中、一袭白衣的挺拔背影。

那背影里透出的勃勃野心与骇人威严。

竟是让他们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