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五章 平蛮(一)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所以,这三洞熟蛮,其实是被逼急了的。”

萧平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他们既是为了趁火打劫,也是为了抢占先机,赶在生蛮的前头攻打沅陵,否则,涌出深山的生蛮就会把他们撕成碎片!”

整个后堂安静下来。

这个逻辑,堪称完美,将之前所有的不合理之处,全都解释通了。

为何熟蛮要拖家带口地下山?因为他们害怕一旦青壮离开,后路就会被生蛮抄了!

为何他们在城墙下死伤惨重也不肯退?因为退回去,一样是死!

顾怀看着萧平,内心满是惊叹。

真是运筹帷幄**里之外...甚至不用进山走一遭,只是结合听到的些许讯息,便能将这一切推演出来,让整个蛮族的动向意图无所遁形...

“可是现在...”

萧平幽幽地叹了口气,给这番推演,画上了**。

“他们在沅陵城下经历大败。”

“不仅没抢到东西,大营更是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过冬的物资尽毁,主力青壮更是死伤惨重。”

“大人,您觉得,当这个消息传回山中。”

“那些茹毛饮血的生蛮,是会勃然大怒,倾巢而出下山帮同族报仇呢?”

“还是会觉得...”

“这是个扫平熟蛮,下山劫掠的最好时机?”

顾怀看着萧平,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那抹决绝意味。

答案,不言而喻。

对于蛮荒法则来说,同情是不存在的,趁你病要你命,才是大山里的真理。

吞并了熟蛮,生蛮就能直接与汉人接壤,直接下山劫掠!

“所以,”顾怀给出了结论,“这三洞熟蛮,正面临着汉人大军和深山生蛮的‘双面夹击’,他们,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悬崖边上!”

那几个被叫来问话的文吏乡老,听得冷汗直流。

他们在这里呆了一辈子,只知道蛮族野蛮可怕,却从未有人像眼前这对年轻的主从一样,仅仅凭着几份卷宗和只言片语,就把十万大山里的情况,给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太可怕了!难怪以这般年纪,便能建起一番乱世功业...

顾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桌面。

这就是他想要的破局点!

蛮族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

面对已经半开化、知道权衡利弊的“熟蛮”,要比面对那些只知道杀戮的“生蛮”好对付得多,起码,他们有的谈。

一旦让生蛮把熟蛮吞并了,那以后荆南的边境,面对的将是一群毫无底线、如同野兽般疯狂的敌人,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必须要在生蛮动手之前,将局势稳定下来,这是他能够不费一兵一卒,将这十万大山外围屏障彻底收服的绝佳机会!

可问题是...

“我现在已经有点后悔,让人在山林交界处筑京观了...”

顾怀蹙起眉头,“城下杀得血流成河,后面又是四面绞杀,双方现在是血海深仇,怎么和他们搭上线?”

总不能自己主动派个使者进山去说:“喂,你们快被生蛮弄死了,要不咱们合作吧?”

那估计使者刚进山,就被暴怒的蛮人剥皮抽筋了。

就在顾怀陷入沉思之际。

“报--!”

一名亲卫冒着风雨,大步跨入后堂,单膝跪地。

“启禀大人!”

“城外来了一伙蛮子,不过十几个人,并未携带兵刃,打着白旗。”

“他们自称是三洞派来的使者,在城下叫嚷着要求见沅陵城的主官。”

亲卫神色有些古怪。

“他们说...要求我们,立刻释放昨天被抓走的那个少洞主。”

听到这话。

顾怀先是一愣,然后将目光投向了穿着一身短打站在自己身后的王五。

王五摸了摸后脑勺,有些茫然地咧了咧嘴。

前几日大营一战,他随手从那座华丽大帐里抓回来的那个蛮族青年,醒来后死活不开口,硬气极了,满脸的视死如归。

顾怀当时急着肃清残敌整顿城防,也就没顾得上审问,让人先随便关在柴房里饿上几天再说。

没想到...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王五随便抓的俘虏,居然是三洞之一的...少洞主?

......

县衙前堂。

大雨滂沱,天色阴沉得仿佛快要塌下来。

大堂内气氛压抑,顾怀并没有立刻出面,而是让沅陵原本的那些文武官吏,先去大堂接见这名蛮族使者。

此刻,那名浑身湿透、身上披着兽皮的蛮族使者,正孤零零地站在大堂中央。

他的周围,是手按刀柄、满眼杀气的汉人甲士。

但即便身处险地,这名蛮族使者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高昂着头颅,一如既往地桀骜、穷横。

“你们这些汉人听着!”

使者操着一口生硬、半生不熟的汉话,嚣张地在大堂里叫嚷起来。

“马上把我们阿古拉少洞主放了!”

“再赔偿我们过冬的粮食一万担!盐巴一千斤!”

“否则!”

使者瞪圆了眼睛,凶相毕露,“等我们七十二洞大军集结!”

“必定踏平你们沅陵城!让你们汉人鸡犬不留!男的全部杀光,女的全部抢走!!!”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哗然。

“放肆!”

一名脾气火爆的沅陵守将大怒,呛啷一声拔出半截战刀,怒吼道:“战败之犬,也敢在城内狂吠!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你!”

“将军息怒!息怒啊!”

旁边的几名文吏吓得脸色煞白,赶紧死死地拉住那名武将的手臂。

他们骨子里对蛮族的恐惧,哪怕在昨日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胜后,依然没有完全消除。

在这些文吏看来,昨日能赢已经是老天爷保佑了,蛮族若是真的纠集了七十二洞数万青壮大军报复,沅陵绝对守不住!

“要不...要不还是请示一下那位中郎将大人?”

一名主簿擦着额头的冷汗,哆嗦着说道:“那少洞主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咱们稍微退让一步,把人放了?”

“再从县库里凑些钱粮,把他们打发走算了...”

“荒唐!”武将气得七窍生烟,“我等死伤无数才守住城池,现在居然要给这帮畜生赔钱?!你那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大堂内,文武官吏吵成一团。

那蛮族使者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

汉人果然还是那么软弱可欺!

就算他们昨天侥幸赢了一次,骨子里还是怕我们蛮人的!只要稍微吓唬吓唬,他们就会乖乖地把东西送出来!

就在堂内乱作一团,使者愈发得意洋洋之时。

“轰隆!”

一道惊雷在县衙上空炸响。

紧接着。

外面的雨幕中,传来了一阵沉重、整齐的脚步声。

堂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大堂的门口。

一道人影在众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跨入大堂。

掀起斗笠,顾怀的目光在堂中冷冷一扫,随手将身上披着的蓑衣解下,扔给一旁的甲士。

些许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清俊的脸颊和鬓角缓缓滑落,让他此刻冷漠的脸庞,更添了几分肃杀。

顾怀根本没有看那站在大堂中央的蛮族使者一眼。

径直走向主位,衣摆一撩,行云流水地坐了下来。

刚才还在争吵不休的沅陵文武官吏们,瞬间噤若寒蝉,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深深叩首。

“拜见中郎将大人!”

这种绝对的主宰感,这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瞬间让那蛮族使者原本嚣张的气焰,被硬生生地压下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