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零八章 失落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福伯的脸色,算是最为轻松的一个。

他毕竟是顾家老仆。

之前庄子最缺人手、局势最危险的时候,他作为顾怀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不得已担起了太多的东西。

那段时间,可把这位老人折腾得不轻,日夜操劳,心力交瘁。

后来,庄子走上了正轨,顾怀也成了家。

福伯便名正言顺地卸下了那些不属于他的担子,如同前些年一样,守起了顾家的大宅。

这本就是他作为一个老管家的职责和本分。

能看着少爷平平安安地成就一番大业,等着少爷回家,他这辈子,就已经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但。

其他人就不同了。

老何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嘴巴张了张,也轻叹了一声。

他是庄子的首席匠人。

曾经,他是庄子里最风光、最被公子看重的人。

那些令人惊叹的玩意儿,高转筒车、织布机、盐池高炉,还有火药工坊,以及庄子的扩建...

这些东西,都是公子提出奇思妙想,然后他没日没夜地带着徒弟,用这双巧手给一点点敲打、拼凑出来的。

失败,重来。

再失败,再重来。

直到高转筒车立在了河边,直到新式织布机咯吱作响,直到高炉里流淌出火红的铁水。

那是何等的酣畅淋漓!

可是自从铺设完了江陵到襄阳的那条水泥官道之后。

老何就一下子闲了下来。

工坊的体系已经成熟,各项技艺都有了专门的工匠负责。

他每日能做的,就是在那庞大的工坊区里巡视,指导一下那些笨手笨脚的学徒。

实际上。

老何比任何人都怀念当初那种日子。

怀念那个时候,公子站在火炉旁,满脸兴奋地跟他比划着那些奇思妙想。

而自己这个原本只会打农具和兵器的哑巴铁匠,则在公子的指点下,不务正业地折腾着各种前所未见的东西。

那个时候的他,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有用的人。

而现在,公子已经很久,没有拿出新的图纸了,他也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督工。

李易低着头,看着眼前的茶杯。

从一个差点饿死的书生,变成了统管庄子的大管家,再到现在,成为了实际主导江陵政务的地方主官。

放在以前来看,这绝对是他在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做梦都不敢想的巨大成就。

足以光耀李家门楣。

只是,现在的江陵太安稳了。

安稳到他每天只能坐在县衙里,埋首于那些枯燥的卷宗和钱粮赋税的账本里。

偶尔抬起头。

想到公子正在襄阳和荆南之间,与那些南阳五姓、权贵宗族进行着惊心动魄的政治博弈和军事厮杀。

他就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帮不上公子什么大忙了。

他甚至会感到羞愧。

羞愧自己经历了这么多,却还是没能学会太多东西,来追随公子的脚步。

还有我。

一直沉默不语的杨震,这么想着。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顾怀还在江陵的时候,他就提出过数次,想把军队主将的担子交出去。

他哪里算是个将军呢?他太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他就是个幽燕边军里的百夫长,敢拼命,有点本事,才走到了今天。

可他不懂兵法,不懂排兵布阵。

他本就不是什么喜欢领军作战、运筹帷幄的将才人物。

他是被顾怀,硬生生地逼成了现在这个江陵城防军的主将!

可奈何。

江陵,是顾怀的基本盘,是退路,是心脏。

军队的掌控权,顾怀不敢,也绝不能交给其他任何人。

只有交给他。

杨震干了这么久。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倒是没犯什么大错。

但也仅限于此了。

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也只能停在这一步了。

领军渡江作战,横扫荆南四郡...这样的事,他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到的。

可如果,他不坐在江陵主将这个位置上。

他又能去做什么呢?

辞了官,回到庄子,继续训练那些护庄队吗?

众人神色各异。

思绪在这安静的议事厅里,浮想联翩。

他们怎么可能,不怀念那段和顾怀一起,在江陵城外那个小小的庄子里,并肩向前、从无到有打拼的日子?

那时候,公子大步走在前面,他们跟在公子身后,拼尽全力去做就行了。

作为顾怀最开始的班底。

他们的骨子里,当然也是有着属于自己的傲气的。

可如今...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那个曾经和他们一起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的白衣公子,已经腾渊而起。

而他们。

已经有些追不上了。

既为公子能有今天的成就而感到无与伦比的骄傲。

又为自己的停滞不前而感到深深的失落。

想试着做点什么,却又怕自己能力不足,反倒给公子添乱。

这种纠结而又复杂的心绪,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就在众人各自陷入沉默与怅然之时。

“笃笃笃。”

议事厅外,响起了敲门声。

一个管事模样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

“李大人,杨将军,各位主管。”

“襄阳那边送来的那批人。”

他喘了口气,轻声道:

“已经到了庄子大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