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渡江(四)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你...你也别这么说。”

玄松子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贫道也是...也是顺应天意罢了。”

“是啊,天意。”

顾怀叹息了一声,端起茶杯:“把一切推给天意固然好,道长你也可以用这一点来安慰你自己,说天意尽了你该回山了。”

“可是道长,你当真舍得么?”

玄松子一愣,脖子一梗。

“有什么舍不得的!贫道本就是方外之人,下山不过是游历,如今平白沾了这么多因果,早就该走了!”

“是么。”

顾怀放下茶杯。

“那这大半年来,道长在襄阳、在南郡,看到的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听到的那些饿殍遍野的惨状,也都能一并放下?”

“你如今是这城里无数人心中的活神仙,是他们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换个人来也一样,对么?但实际上,这事还真不是谁都能行。”

“你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你担起了这份责任,圣子的名头当然可以随意嫁接,但新的圣子,终究不是你。”

“你一走,刚刚安定下来的人心,瞬间就会涣散,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规矩,也会多生波折。”

顾怀看着他的眼睛。

“道长修的是出世的法,可这天下,如今满是入世的苦。”

“你就算回了龙虎山,闭上眼,难道就听不见这荆襄九郡数百万黎民的哀嚎声了?”

“你的道心,真能安稳?”

玄松子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是个道士,但他也是个人,是个心肠有些软的人。

他若是真能做到太上忘情,当初在江陵城外,就不会明明看出了顾怀命格的特异,还是选择了留下。

也不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可...可这联姻的事!”

玄松子实在憋不住了,这口大黑锅压得他喘不过气。

顾怀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你真的...就这么不愿意娶那宗氏女?”顾怀轻声问道。

玄松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像只炸了毛的猫:

“那是自然!贫道修的是清净法!本就是要脱离红尘,这要是娶个世家女回来,贫道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盯着顾怀,咬牙切齿地反问:

“既然联姻能稳住南阳,你自己怎么不娶?”

“反正你才是这襄阳真正做主的人,你大可撕了伪装,自己去接下这门亲事!你别忘了,你也就一个妻室,还能娶个平妻!”

顾怀看着玄松子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

“我不娶。”

顾怀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有起伏。

“我不会与世家联姻。”

玄松子本来还在气头上,但听到这句话,却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顾怀。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顾怀的声音没有夹杂任何怒意。

但玄松子却硬生生地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倒是悚然而惊起来。

他自认多少有些了解顾怀,所以他突然意识到,这简简单单的“不娶”二字,或许绝不仅仅是因为那所谓的儿女情长,或者不愿低头那么简单。

顾怀的眼睛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恶和排斥。

玄松子突然想起了之前两人闲聊起天下大势的时候。

每次提起那些高高在上、把持着土地和晋升通道的世家门阀。

顾怀的嘴角,总是会泛起一抹冷笑。

当时玄松子不懂那种冷笑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看着顾怀那平静却毫无温度的脸。

玄松子只觉得一股凛然的杀气,正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升腾而起。

他突然明白了。

如果有得选,顾怀根本就不想和南阳...不,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世家妥协!

联姻?

不,顾怀想的,恐怕是如何彻底拔除这些庞然大物吧!

想通了这一层,玄松子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破事,更不能掺和了!

会死人的!而且会死很多人!

他眼珠子一转,急中生智,又出了个馊主意:

“既然你不娶,贫道也不能娶...”

“那...你觉得,陆沉能娶吗?”

“虽然你才是平贼中郎将,但他好歹也是你手底下的头号大将,威望也高,要是你去跟宗禄说,让他把女儿嫁给陆沉,南阳那边说不定也会觉得这是个极好的女婿呢?”

顾怀原本正在思索,听到这话,他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玄松子。

然后,他看着玄松子那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嘴脸,幽幽开口:

“你得庆幸,他在南边打仗没听见你这话,不然,以他那心眼,多少得找你些麻烦。”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轻轻摩挲着杯沿。

“好歹我们三个,也在这乱世里共事这么久了。”

“对彼此,多少也都有些了解。”

顾怀看着玄松子,问道:

“你觉得...陆沉是个什么样的人?”

玄松子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疯子。”

“很贴切...”

顾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是挺疯魔的。”

“虽然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但能看出来,他过去过得不太如意。”

“一个有本事,却又不被认可的人。”

“但他偏偏又很骄傲。”

顾怀看着茶杯里微荡的水波。

“这样一来,他就会更想证明自己。”

“证明给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看,所以,他才会如此热衷于兵事。”

“因为只有在战场上,只有那种掌控他人生死、摧城拔寨的胜利,才能填满他心里的那份骄傲。”

“甚至于,对于常人眼里那些珍贵无比的权柄、金银、美色。”

“他也根本不在意。”

顾怀看向玄松子:“而你却想劝他去跟南阳世家联姻?”

“嗯...用道长你们这种方外之人的话来说,就是乱他道心?”

玄松子听得哑口无言。

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那你呢?”

顾怀话锋一转,看向玄松子。

“你也是。”

“明明心怀苍生,看不得黎民受苦,但又偏偏畏惧因果,怕沾染了红尘业障坏了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