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反应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狂喜!

“天佑大乾!天佑我等啊!”

某座县城的后堂里,脑满肠肥的县令捧着那张抄本,老泪纵横,连连朝着京城的方向磕头。

“那位大人现在是中郎将了!咱们给襄阳上供,那是听从上峰调遣,是为朝廷平叛大业出力!”

旁边几个乡绅族长也是喜笑颜开,悬在脖子上的那把刀终于挪开了。

“县尊大人说得对!咱们这叫忍辱负重,保全地方!”

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完美的、可以说服自己也可以应付朝廷的借口。

我们没有从贼!我们是在听令!

这种心理上的合法性,让原本脆弱不堪的地方统治,居然隐隐变得稳固起来。

这也真算是意外之喜了。

而与此同时。

那些与襄阳、南郡交界,目前依然在大乾官府治下的边缘县城。

也是重重地松了一大口气。

比如靠北的房陵县。

县令原本已经把家眷都偷偷送走了,自己每天穿着官服,腰里别着一根白绫,就准备等赤眉军打来的时候,找根房梁全了名节。

听到招安的消息后。

这位县令当即解下了腰带里的白绫,扔进了火盆里。

然后,他立刻召集了县里的文书,绞尽脑汁地写了一封极其谄媚、辞藻华丽的贺信。

信中对“中郎将大人”的武威大加赞赏,并强烈表示,房陵县虽然贫瘠,但愿与襄阳“守望相助,共同平剿境内流窜残贼”。

这种近乎于讨好的表态,在边界线上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没有谁想和一支占据襄阳的恐怖军队交手。

现在好了,这支军队成了“友军”。

只要是一家人,那就好办了--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这就是那份旨意,带给顾怀最实质性的好处。

它就像是一层无懈可击的外壳,将原本会承受来自四面八方压力的顾怀,完美地伪装成了...大乾的一条狗。

而在所有的震动中。

反应最强烈的,无疑是南郡的核心,那座至今未遭战火波及的繁华重镇--江陵。

江陵城虽然偏远,但也是个很特殊的地方。

不仅因为它是荆襄南郡最富庶、人口最多的城池。

还因为,江陵实际上是荆襄的水路核心枢纽,也是南北的咽喉,北接襄阳这个政治军事中心,南控荆南四郡,上游连巴蜀,下游是江东。

从这就能看出来,虽然不是去哪儿都要从江陵过,但毫无疑问,贼人若想割据荆襄,江陵是绝对绕不过去的,只有打下了这里,才能隔江而望荆南四郡。

所以,当陆沉带着兵马在南郡横冲直撞,连下数城的时候,江陵百姓们的恐慌简直达到了顶点。

所有人都觉得,江陵完了。

等到那些攻破了襄阳的反贼腾出手来,真要是十几万人围城,江陵能守得住吗?

就在江陵人绝望地等待着刀斧加身的时候。

奇迹出现了。

那支在南郡所向披靡的圣子亲军,在拿下麦城后,就停下了脚步。

不仅没有继续进攻,反而掉头回去,开始巩固占领的地盘。

江陵人庆幸不已。

他们将这归功于江陵城墙的坚固,归功于守城士卒的威武,甚至还有人说,大概是因为之前红煞攻打江陵全军覆没的事情,所以那些反贼才心有忌惮,撤兵回去了。

他们当然不知道,江陵实际上根本不需要打,因为之前坐在县衙里那个握住江陵大权的人此刻就在襄阳发号施令。

但庆幸归庆幸,只要那支反贼大军还在,悬在江陵头顶的剑就没有真正落下。

直到今天。

当天使在江陵县衙宣读了圣旨,当襄阳被招安的消息得到确凿的印证。

江陵城的百姓们,才算是彻底从刀兵的阴影下挣脱出来。

压抑了几个月的恐惧和紧张,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不用跑了!不用跑了!”

一个原本已经雇好了人,正准备把全家老小送到江南去避难的富商,听到消息后,激动地拍着大腿,直接赶回了家。

“老爷,真不走了?”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走个屁!贼都变成官了,还怕个鸟!”

富商眼珠子一转,立刻嗅到了这其中巨大的商机。

“快!把后院地窖里囤的那些粮食、布匹都给我翻出来!”

“听说前些日子王胖子雇了龙门镖局去襄阳,赚翻了天!”

“现在两边都是官府了,那条新修的路又那么好走,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啊!”

“去,去镖局下定金,咱们明天就发车去襄阳!”

不仅是商贾。

江陵城里的那些读书人,反应也是极有趣。

城东的一座宅院里。

一位自诩清高、自从襄阳城破后就一直闭门不出,号称“绝不与贼寇同处一州”的老儒生。

今天。

破天荒地让家仆打开了紧闭数月的大门。

他穿上了正式的儒衫,戴着方巾,将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老爷,您这是要出门?”家仆有些惊讶地问道。

老儒生抚了抚胡须,满脸的浩然正气。

“如今王师已定襄阳,圣上天恩浩荡,感化了草莽。”

“老夫身为读书人,理应出门,去县学与诸位同僚共饮一杯,庆贺这四海清平之喜。”

说着,他迈着八字步,骄傲地跨出了门槛。

他当然不会承认就算反贼没真正打过来,自己前些日子也被吓破了胆不敢出门,他只会说,这叫不屈节于贼。

如今贼成了官,那他出门,自然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甚至在江陵高高的城墙上。

那些日夜巡逻、神经紧绷了几个月的城防营士卒们。

也难得地放松了下来。

几个老兵靠在女墙上,晒着秋日的太阳,嘴里嚼着草根。

“他娘的,总算不用天天提防着北边了。”

一个老兵吐出嘴里的草根,感叹道。

“前段时间,我连做梦都梦到那些赤眉军顺着云梯爬上来,这下好了,成自己人了。”

旁边的一个年轻士卒凑了过来,有些疑惑地抓了抓脑袋。

“叔,你说这事怪不怪?”

“咱们杨统领天天操练咱们,说要防备反贼。”

“可现在反贼成了朝廷的官,那咱们还练这么狠干嘛?”

老兵斜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在他的头盔上。

“哪来那么多废话!”

“上面让练就练!你懂个屁的国家大事!”

“只要每个月军饷不缺你的,天塌下来有个高个子顶着,你操心这闲心干嘛!”

年轻士卒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是啊。

对于江陵的普通人来说。

只要反贼不打过来,只要日子还能过下去。

外面的世界怎么变,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只知道,江陵,现在很安全。

前所未有的安全。

可是。

谁又能想到。

那个被江陵百姓视为保护神、被大乾朝廷寄予厚望的顾公子。

那个刚刚接受了朝廷别驾从事封赏的地方实权人物。

此刻,正坐在襄阳的府衙里,用他那一手导演的“招安大戏”,成功地安抚了整个荆襄的人心。

并且。

正在磨刀霍霍,悄无声息地,将目光投向了更加富庶、毫无防备的。

荆南四郡呢?